一
这是农历二月初的天气,太阳很大,但却不热烈,阳坡面儿上的积雪有些已经融化了。可原野仍是严冬的景象。树是光秃秃的,山也是光秃秃的,沟沟岔岔到处是风堆积起来的茅草和枯叶,一片凄凉,毫无生机。
德琴无精打采地坐在自家门前的窗根儿底下,斜偎在刺眼的光线里,她仍穿着过冬的棉衣,双手习惯地交叉在袖筒里,火红的晴纶方头巾把脖子围得严严实实,太阳一照,映衬出一张粉红娇嫩的脸。黑棉裤脚儿上扎着的红腿带儿,一条已经散开了,一缕流苏洒脱在绣了花儿的骆驼鞍儿棉鞋上。冷眼一看,德琴的这身打扮——花棉袄、黑棉裤、大红头巾、绣花鞋,还真像个花里胡哨儿的山里小媳妇儿。可德琴并不是小媳妇儿,她可没盘头,两条大辫子正乌黑油亮的垂在胸前,辫稍儿上扎着的绿头绳儿像两朵刚刚吐绿的梨树芽儿,在荒凉的早春二月里带来了生命复苏的春意。这个没出阁的黄花儿大闺女,已经有两、三天没心思打扮了,她正被有生以来的第一次烦恼困扰着,坐不是,站也不是,两、三天没有走出这个青石围成的院子了。
德琴妈在屋里的炕头儿上,一边做着针线,一边冲着窗外高声地叫德琴,叫女儿进屋做自己的“女红”,嘴里还不断的唠叨着什么。可德琴像没听见一样,仍然眯在太阳底下想心事。
德琴家祖祖辈辈都出生在这群山包围的村子里。从小到大她都没有机会走出这山的世界。她不知道山外边的世界有多大,是个什么样儿的,因为不了解山外边的世界,也就从来不曾向往过。要不是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运动深入到家喻户晓,她根本连这个国家的领导人是谁也不知道。在村里上中学的时候,她学过语文、数学、地理和历史,可她只当它们是父辈们学过的三字经。那些山川、大河一样也不在眼前,离她很遥远,因此,她想象不出它们到底是什么样儿的。所以,她只把它们当成是另外的世界。中国的历史人物,包括近代史中的知名人物,除了考试的时候才用得着,平常她也把他们丢在了脑后,因为这跟她没有一点儿关系。山里的老师也是这样儿,课上海阔天空,课下种地、打柴,也从不跟书本儿上的知识沾边儿,更何况山里的孩子。
一九六六年文化大革命运动开始的时候,山里人都很茫然,都不知道天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直到今天,文化大革命运动都进行了五年了,山里人才真正进入到角色之中。可他们并没有武斗。一个村子的乡亲,在一起住了多少年,平常之日多互相关照着,谁忍心把人往死里打。就是当年的地主、富农想起来也多少也有些情分,大不了揪出来斗斗,然后让他们扫大街也就是了。你还别说,自从地主、富农开始扫街,这村子还真就干净了。原来到处是鸡、猪、狗粪和柴草的脏乱环境,转眼还就得到了改善。所以,人们觉得事情做到这一步也就算是成了。
小山村如同一潭死水,永远掀不起什么大浪。所谓轰轰烈烈,那只不过是山外边儿的事,他们真正关心的是自己的儿女。他们心里明白,因为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因为农业学大寨,他们已从自产自足过到了穷困潦倒。他们看到的是漫山遍野的果树林被砍伐一空,取而代之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围砌起来的一小块、一小块的梯田。他们是农民,祖祖辈辈都是靠山吃山,土里刨食儿吃的山里农民。他们站在田头儿根本看不到世界,只能看到自己家的屋顶是不是能应时按点儿地冒出炊烟。他们也不关心全世界有三分之二的人正在受苦受难,只关心什么时候能结束吃糠咽菜的日子。他们没有什么大的欲望,只希望一日三餐吃饱,一年四季穿暖。可如今这起码的生存条件都不具备了,谁还有心思关心什么国家大事。
德琴不用去想山里人吃糠咽菜的日子。因为她的日子在母亲的精打细算中不愁吃穿。虽然她家的饭桌上也常常有野菜窝头,但这并不等于没有粮食,而是为了调节生活。也为了让自己与别人家没什么不同。家底的殷实,是祖辈,父辈勤勤恳恳的结果。不显山、不露水也是祖辈、父辈的心计所成。德琴家只不过是个中农,然而,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自家这口“井”的水到底有多深。尤其是这几年,山里人的日子每况愈下,那些原本有些实力的人家也都捉襟见肘。相比之下,德琴家的日子却平稳、踏实,无风无浪。不但日子过得平稳,因为父亲、哥哥都读过书,又有祖一辈的遗训,所以在为人上也宽厚、平和,久而久之,成为了大盛村有威望的人家。因为德琴家的威望,历届群众运动都扫不着她家的边儿。德琴的爸爸是用这样一句话教育他的孩子们的“下雨天应该躲在屋里!”。因此,德琴和她的哥哥们从不在人前显胜,众里出头。
十里八庄的乡亲都知道德琴家厚道、本分。山里人婚嫁早,德琴家因此成了乡亲们关注的焦点,早早的就有媒人为哥哥们提亲,早早的哥哥们就从众多的山里姑娘们中间选定了媳妇儿。然后盖房子、娶妻、生子。一切山里人认为人生大事的事情在德琴家都办的顺理成章,水到渠成。
德琴跟她的两个哥哥一样,从母亲的精打细算中,父亲的不辞辛苦中学会了怎么去过山里人家的日子。她也要像妈跟哥哥偷偷说的那样“西井的水干了,也不能让家里的日子见底儿。”德琴从不惜力,不管年底分红时妈给她留了多少体己,存了多少嫁妆,她照样在农闲时搞副业——打荆条、刨药材、摘酸枣儿。她都会把这些辛苦钱攒起来,她知道总有一天要过自己的日子,她也不能让她的家里人愁吃愁穿。
她是母亲贴身的小棉袄儿,是没出门子的老闺女,因此,她有山里人羡慕的家庭地位。她不会像别人家的闺女一样,由父母做主儿给哥哥、弟弟们“换亲”,或是加入到“转亲”的队伍里。也不用早早的定亲让婆婆家供养着。更不可能为了还债嫁给老光棍子做媳妇儿。她是自由的。这来源于父母的开明。德琴知足,她感谢父母不但给了她漂亮的容貌,还给了她自由的身子。并且让她读书,使她知书达理。她觉得女孩子应有的幸福她都有了。所以,一天到晚总是笑嘻嘻的。
这几天德琴的笑容没有了,她正在为自己的婚事烦恼着。凭德琴的人品、模样、家庭条件,从十四、五岁起,就已经有媒人来提亲了,可是德琴的爸爸有言在先“女儿的婚事要自己首肯”。所以,才没有人敢强迫她。
德琴是个有心的姑娘,她可不急着定亲,她看到自己的伙伴们,因为早定亲而花了婆婆家的钱,娶过门儿成了任人宰割的受气包儿。德琴的两个嫂嫂也是这样供养出来的,所不同的是爸、妈开通,过了门儿就让他们单过,这在山里可算是极为少见的事情。人说:“进了盛家的媳妇是前世修来的福”。要不怎么会有那么多媒人围着她家转呢?德琴有自己的打算,她不愿意受公、婆的气,也想找个和自己家庭条件差不多的人家,既然爸爸让她自己做主她就要找个顺心顺意的人家。她的伙伴——大丫儿,是自己谈的对象,破了山里人父、母包办的规矩,也破了同族不通婚的戒律。因此,而招致了父母的打骂,也招致了族人的攻击,但最终她还是达到了目的。德琴可不想破了村里的戒律和同族人结婚,但她却想像大丫儿那样儿,自己找婆家。
十八岁的时候,德琴终于看上了本村的小伙子二牛——牛兴民,二牛只有哥俩儿,母亲在几年前就去世了,父亲是个老实人,从不多说少道。德琴不用担心受公、婆的气,而且,还能做到出嫁不出村,随时在父母身旁。更可心的是二牛是小学教师,刚刚转了正。吃商品粮,挣工资。这在小山村可是不多见的,也是山里姑娘们向往的。二牛有了条件,心气儿就高,没有文化的山里姑娘他肯定是看不上,媒人来了不少,可一个也没有说成。其实,这还不是主要原因,主要原因是因为德琴,二牛对德琴有心。可德琴家在村里是旺族,他家却是外来户,全村才有三户“牛姓”人家,还是解放初期老哥儿三个分支出去的。因此,说起来也还算是一大家。人丁不旺,腰杆儿也就不硬。他怕德琴家眼高看不起他,因此,也没敢托媒人说媒。但明里、暗里他没少跟德琴接触,也没少探德琴的底细。青年男、女一个眼神就是一颗心,德琴又不是傻子,只是比较矜持罢了。在山里没有哪个女孩子是上赶着嫁人的。只有男方求亲女方家才有面子呢。德琴不是一般的姑娘,她家也不是一般的人家。哪能那么沉不住气,一点深沉都没有呢。她必须等二牛开口,二牛要有真心是会托媒人说亲的。当时她哪知道二牛心里的矛盾呢。自从德琴有了这个心事,她就开始留意二牛家的事情,就更觉得那些多事的媒人总是在给她找麻烦了。媒人踢破了自家门槛儿倒不算什么,可成天进牛家的门槛儿,德琴就难免不跟着提心吊胆的。二牛只要一天不跟她明说,她就一天没有把握。二牛条件好,姑娘们都盯着他。总有一天,二牛沉不住气找了别的姑娘,德琴就只落一声“咳!”那才是自己误自己呢。可着急有什么用,总不能自己提出来吧。
这件事折磨她小半年,机会终于来了,那天晚上,在一个没人的地方她们相遇了。二牛什么都好,就是那优柔寡断的脾气,他站在德琴面前,吞吞吐吐了半天,可还是没有把话说出来。德琴看着他心里急死了。终于她下定了决心大着胆子问了二牛,德琴说:“二牛,你到底想说什么?……我明告诉你吧,我就等着你一句话呢,你到底愿不愿意娶我?”这一问,其实很突然,倒把二牛问愣了。因为他对自己没有信心,所以,他才没敢跟德琴明说。没想到德琴对自己倒是有心的,他怎么就没觉出来呢。这突然的惊喜和意外,让二牛一时说不上话来。二牛不说话,德琴羞的无地自容,恨不得有个地缝儿钻进去,因为没有地缝儿,所以,她只好红着脸扭头跑了。德琴这一跑,二牛醒过神儿来,他赶忙一把抓住德琴,忙不迭地说:“德琴,我愿意,我特别的愿意,我早就想娶你,可我不敢说”。再看德琴已经是泪流满面了。这可不光是激动,更主要的是羞臊与委屈,一时她心里真是后悔死了。二牛倒全是激动,看着文文弱弱,一脸害羞,满脸泪水的德琴他赶紧掏出手绢,要给德琴擦泪,德琴抢过手绢,一扭头跑了。二牛也没有去追,他知道,今天不能再见德琴了,因为他们俩都需要适应适应。尤其是二牛因为激动他会语无伦次的,但从这以后,德琴跟二牛开始谈起了恋爱。
二牛在山里算是个见过世面的小伙子,他在转正前到县城里进修过,后来因为工作他还到过市里。二牛出门的时候就会给德琴带礼物,他买的礼物都是山里人很少见过的,像什么“晴纶头巾、尼龙袜子、白塑料底松紧口鞋。”德琴非常喜欢这些礼物。有时德琴在翻自己箱子的时候,就会看着这些礼物发呆,她想象不出城里人究竟过的是什么日子,到底打扮的什么样儿,商店里能有多少她没见过的东西。是二牛让她开始向往山外边的那个世界。她盼着有机会能跟二牛出去看看。二牛已经答应她了,不过这日子还很遥远,要等到他们领结婚证的时候。因为山里姑娘领了结婚证都要到山外边去买嫁妆,这也是她们唯一的一次进城的机会,也是婆婆家给予的一次结束姑娘生活的奖励。二牛虽然见过世面,但他却生活在大山里。因此,他还是要按着山里人的生活规矩办事,德琴也觉的顺理成章。结婚证还要等些日子,二牛虽然到了年龄,德琴却还差着,因此,只有再等俩月德琴才能到年龄呢。
德琴其实并不着急,就是过了生日她也不急着去领结婚证,她一定要等着房子盖好了。虽说二牛跟她是自由恋爱,但婚事还是马虎不得。山里人盖房子是头等大事,比结婚还重要,再说,二牛的妈妈活着的时候就已经把木料预备好了,盖房子也不过是水到渠成的事。
德琴不跟二牛进城,也是德琴不想去,要是德琴想进城,几十里山路,况且又有班车,难道还挡得住她吗?可德琴必定是个山里姑娘,除了结婚去买嫁妆,她想不出其它进城的理由。
德琴眯在太阳底下想着近一年与二牛的交往,心里就生出甜蜜的感觉。可这些美好与甜蜜转瞬就又消失了,取而带之的是一股烦燥,一股气愤。这来源于玉枝,她是那么信任她,那么跟她交心,可这个“干妹妹”却原来是个心怀叵测之人,她上当了。
玉枝不是本村人,她是三里外的“大枯井”村人,自从德琴上完文化大革命中的三年初中,乡里中学就改编了。孩子们既然都不上学,都罢课闹革命了,乡里也就不需要那么多的初中了,因此,初中开始合并,三个自然村才有一所。小学还在村里,高中仍然在乡里。这样,没有初中的村子,孩子们就要到外村儿去上学。因为大盛村位置适中,村子又大,因此,大盛村就设了一所中学。玉枝因此成了“大盛中学”的学生。不知是偶然还是心计,德琴在一次上二牛家的路上,认识了玉枝。本来是萍水相逢,德琴并无心与之交往,怎奈玉枝有意,她总是制造一些巧合,三番五次地与德琴见面,一来二去,两个人就混熟了,并且,还拜了姐妹。两个人按照山里的规矩,堆土盟誓:“此生谁也不背叛谁”。德琴没有姐妹,她很珍惜这份情谊,就一心一意的把玉枝当成了自己的亲妹妹来对待。她把二牛给她买的好东西挑了一两件送给她,算是见面礼,这妹妹就正式认下了。女孩子都有虚荣心,自己找了个好对象,愿意跟人显摆,所以,二牛的事她一点点、慢慢的都告诉了玉枝。她哪儿知道,玉枝就是冲着二牛来的,她的这份轻信给她埋下了天大的隐患。
玉枝跟德琴成了姐妹,自然就认识了二牛,并且,还时常参与德琴跟二牛的约会。德琴跟二牛开玩笑:“二牛,玉枝是我妹妹,将来就是你的小姨子,你可要好好对待她呀”。玉枝参与二牛的约会,本来就是不合适的,偏偏又做出一副羞羞答答的样儿,就让二牛更加的别扭。可德琴不知深浅的把她带了来,二牛也只好应付。二牛顺着德琴的话,也跟玉枝开玩笑,他是想把气氛变一变:“玉枝,你姐说让我好好的对待你,干脆我连你一起娶了得了。”姐夫跟小姨子开玩笑在山里是很普遍的,根本算不上什么。玉枝跟德琴都是山里出生,比这荤上一百倍的玩笑,山里人的嘴里也有的是,她们也早听习惯了。二牛因为自己是老师,所以他不愿意说更难听的,就这,还让玉枝心猿意马了。因为,凡事都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玉枝再看二牛,就总是一副含情脉脉的目光了。当然,这目光是背着德琴的。可还是让二牛一头雾水,很不自在。私下里,二牛告诉德琴:“德琴,以后你不要带玉枝来了,她跟里边搅和着算怎么回事呀!”。德琴带玉枝去了几次,确实觉得别别扭扭,好象二牛跟她都生分了,因此,再约会她就一个人偷偷地去了。但是谁也不知道,在他们俩约会的时候玉枝却在远远的偷看呢。而且,德琴一回来,玉枝还总是追根刨底的地问,德琴要是不说,她还就生起气来。这无理取闹的做法要是惹恼了德琴,德琴也会生气。每到这时她立刻就变了脸,马上姐姐长、姐姐短的给德琴下气儿,哄德琴高兴,弄的德琴深不是浅也不是,拿她这个“妹妹”没有办法。她还接长不短儿地住在德琴家里,德琴也还是经常地把二牛给她带来的礼物送一些给她,为了这些礼物,也为了别的目的,玉枝跟德琴亲热极了。
要说德琴跟二牛交往也已经一年多了,背地里,俩人也经常的谈起婚事,去年“八月十五”两家还托媒人正式定了亲。德琴跟二牛虽说是自由恋爱,可俩人都是本分人,也就是刚刚说好,双方就都向父母做了汇报,因此,两家都请了亲戚,吃了定亲酒。德琴跟二牛的婚事变的正大光明了。在小山村里婚事到了这种地步,根本就是板上钉钉儿,没跑了。牛家也已经开始操办二牛的房子。一个小家庭的诞生好像并不遥远了。
传闻是俩个嫂子告诉母亲的,德琴有些不信,可联想到玉枝的所作所为,又由不得德琴不信。是真是假已经在德琴的脑子里翻腾了一天了。她对玉枝没把握,可对二牛有把握。二牛决对不是那种人,土生土长的二牛做不出这种越轨的事,她才跟二牛相好了一年,俩人的感情正如胶似漆,二牛怎么会变心呢。人家“大丫儿”跟“德平”相好了四年,德平当兵走了,三年复员回来还是娶了大丫儿。如今大丫儿都有了孩子,小两口儿还夫唱妇随的恩爱着呢。二牛哪也没去,她天天跟他在一起,哪有可能刚刚到外边学习几天就变了心,离开了德琴呢。
二牛从县里办的“教师学习班”学习回来已经一天多了,可他并没有来找德琴,这违背了他俩的交往规律,已经说明二牛出了问题,德琴也已经感觉到了事态的严重性,可她并没有想出办法来,如果此事当真,她德琴应该如何处理?
妈出屋抱柴和,要做午饭了,看德琴还在太阳下偎着,不知在发什么呆。因此,就催她去找二牛:“你原来还在这儿,从昨天就催你去找二牛,催到今儿,你还不去,你是想把我急死呀?老大不小了,要是结了婚还至于出事?”妈是早就催她结婚了,这事也当面跟二牛谈过,二牛当然愿意,是德琴自己不着急。她是想有了自己的房子,像两个嫂子一样,进了门就塌实地过日子。如今妈是在埋怨她,可更为她着急,因为一家人对二牛都是满意的。所以就急着想促成这门婚事。妈着急站在那儿看着她,催她走,德琴只好站起来往门外走去,她只能去找二牛,她心理也明白这事其实拖不过去,可自己没想出办法,见着二牛又说什么呢。她一边往外走一边想办法,妈在后边叮嘱了一句:“告诉二牛,赶快去领结婚证”。这句话,倒提醒了德琴,德琴想,妈说的对,赶快去领结婚证。如果事情没那么糟,明天就去。出了院门,德琴往村东走去。
德琴家住村西,村里人叫西沟。由于山里平地少,房子只好随山就势的建,一百多户人家的村子,拉了竟有二里地长。村南有条小河,源头就在西沟,那散落在沟壑里的几眼山泉,像串在彩带上的几颗明珠,托着飘飘洒洒的溪流汇集到西沟形成了一条小河。河水虽然不大,但一年四季,潺潺不断,经久不息。村中约两米宽的一条主路,七拐八绕,相连起家家、户户。铺路的鹅卵石,已经在常年的踏磨中,变得乌黑、光亮,走在上面你自然会感觉到它的久远和悠长。村北还有一条“羊肠小路”,那是由放牲口的老人踩出来的,这条路是在半山腰上,起伏很大,可却穿行在树木与山石之间,风景非常秀丽。凡是建在北坡根儿的人家,后院都通这条小路,总是为上山方便吧。二牛家的后院离这条小路最近,绕过篱笆墙走上十几米就到了,因此,两个人约会都是在这条小路上。
德琴今天走的就是这条路,走在这条路上,德琴想起了她跟二牛的很多事情,二牛正派,从来没有强迫过她,近一年的交往,他们还是清清白白的。他们虽说亲吻过,也拥抱过,可每做到这些也就停止了,二牛很克制,也很尊重她。因为她曾经说过:“要把最宝贵的东西留到最精彩的时刻,那才不遗憾呢!”。二牛的爱,体现在一点一滴中,哪怕他有一个好杏儿,一个好苹果,甚至于同事结婚给他的一块儿喜糖,他都要留给德琴,更甭说进城办事给德琴买的礼物。想到二牛对她的好处,她的心像刀割一样疼。想到二牛与她之间的亲热,她就脸红心跳,人也变的恍惚起来,她确信她离不开二牛,二牛也离不开她,二牛是决不会变心的。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二牛家的房后,二牛家的房后有一块几间房大的“卧牛石”,老牛家的房子就是借这块花岗岩大青石的风水才建在这儿的。说来也怪,自从二牛的爷爷带着一家人来北方逃荒,也不知走了多少地方,终究没有找到一块立足之地,可到了大盛村偏偏卧牛石下就有个草棚子让他们在十冬腊月、饥寒交迫的时候得以容身。大盛村民风淳朴,见到这一家人如此潦倒,如此饥寒交迫,纷纷伸出援助之手,这才使牛家一家人从死亡的边缘逃了回来。见过大盛村的老祖宗,通报了他们的姓,没想到大盛村从此留下了他们,老祖宗说了:“大盛村跟他们有缘,“卧牛,卧牛”,姓牛的到这儿就要休息了。这卧牛石就是他们应该休息的地方。谁让这石头长得像牛,谁让当初我们都管它叫“卧牛石”呢!”就是这块石头,就是老祖宗宽容的一句笑话,从此,老牛家在这土地厚重,人情厚重的大山里安了家。德琴也有一块“卧牛石”,那是去年二牛在河里捞虾的时候拣到的。说是像牛,其实更像老虎,因此,德琴叫它“丑牛”。德琴特别喜欢这块石头,她把它藏在了“卧牛石”后的土洞里。每次她去约二牛,都用这块石头去敲二牛家的后山墙。声音不大,可这是暗号。二牛只要听到声音会马上出来,用完了她还把它藏在原处。
这次也不例外,德琴把手伸进了土洞,然而,却什么也没掏出来。土洞里的石头没有了,一块更大的石头却压在了德琴的心上。德琴什么都明白了,可她顾不得多想,随便在地下捡了块砖头,就敲起了二牛家的后山墙,总共敲了十几下,才听到二牛的脚步声,二牛无精打采的绕过栅栏门出来了。
二牛来到德琴面前一句话也不说,像犯了错误的小学生一样,低着头站在德琴的面前,等着德琴的处罚。本来“丑牛”没有了,就让德琴坚信了自己的猜测,再看二牛这副德行,更说明村里人的传闻千真万确,二牛出事了。德琴从心里往外发冷,也从心里往外害怕,她真的不敢问,可又不得不问:“二牛,玉枝真的进城找你去了?”二牛不知怎么回答,也不知如何回答才能说清楚。一时俩人面对面的沉默着。时间停止了,德琴的心也随之死了。这短暂的沉默让两人的心灵一下子拉开了距离。变的咫尺天涯,遥不可及。德琴在这沉默与遥远中,把爱转成了恨,本能在片刻爆发了,一个大嘴巴打在了二牛的脸上,二牛被打傻了,站在那一点反应也没有,可德琴打完了二牛,仇恨立刻化成了无奈,化成了委屈,化成了惊天动地的哭声。“我的天那,我可怎么办那!……”。
德琴蹲在地上放声大哭,哭声才唤醒了二牛。急得二牛抓耳挠腮,没有办法。他心疼瘦弱、温柔的德琴,可他又没法儿安慰她。此时,他找不出来合适的语言,是他破坏了他们的爱情,伤害了德琴善良的心。因此,尽管德琴哭的浑身颤抖,他也不敢去拉她,因为他已经没有资格再去碰德琴了。二牛围着德琴点头哈腰的转,半天只重复一句话:“德琴,你别哭,你要把我急死了。……。”二牛确实很着急,本来早春的时节,天气还是很凉的,可二牛已经是满头大汗了。德琴不管不顾一个劲儿地哭,二牛心里如同装了个兔子,挠得心疼。如果有把刀,他真想一刀捅了自己,给德琴出口气。这念头一上来,他真就抽起了自己的嘴巴,一边抽一边哭。这阵势,反过来倒把德琴吓住了。德琴不哭了,她擦了擦眼泪,坐在了“卧牛”的尾巴上。德琴不哭了,二牛哪还敢闹,他赶紧擦了擦眼泪凑到德琴的跟前来,德琴已经准备好了,她要洗耳恭听,二牛必须给她一个合理的解释,不然这事非要兴师动众不可。
二牛说话有些前言不搭后语。也很不连贯,说了半天总算结结巴巴的把话说完了。原来事情真如德琴预料的一样,玉枝设了个圈套,把二牛从德琴的身边套走了。
玉枝是个有心计的女人,人长得水灵、风流,嘴也甜蜜、乖巧。看见什么人会说什么话,凡是想办的,事事都能办成。就是在家庭中,她也和兄、弟、姐、妹的地位不同,她的兄、弟、姐、妹,嫁的嫁了,失学的失学了,只有她,在全家人都把汗水滴在地里的时候,却悠然地到外村去上学。山里人本来就重男轻女,像她这么大的女孩子,有几个能读到初中的。可她能,因为,在父母的眼里她不同于其她女孩子,她会有出息。因此,就是媒人踢破了门坎儿,父母也不急着把她嫁出去。
玉枝心野,可却没有什么远大的理想,上学的目的不是为了自己的前途,而是为了不在地里干活,弄的一身泥,一身汗的。看着她是混在一群半大小子一起出村上学去了,实际上她耳听六路,眼观八方,随时都在为自己的婚事物色人选呢。因为她的脑子根本没用在学习上,所以她的学习成绩也没什么起色,只是多长了一些心眼儿而已。男孩子长个儿晚,女孩子长个儿早,老远就看见她鹤立鸡群一样的出众。混在一群男孩子堆儿里,她的感觉好极了,少男、少女情窦初开,哪个小子不懂得讨女孩子欢心呢。玉枝是什么人,只要她稍微撒撒娇,不但占到了好多的便宜,十里八庄的事情她也都了如指掌了。
二牛天天骑着一辆崭新的“加重永久”自行车,从赶早儿上学的孩子们中间过来过去,上下班都能碰上。白汗衫、黑裤子、一双“高腰白回力鞋”,时不时的还哼上首小调,这身打扮,在这闭塞的大山里,自然是风流倜傥。玉枝从第一眼看到他,心就找到了归属。后来又打听到了他的条件,就更铁了心。她托了媒人,可婚事没有说成,因为二牛已心有所属,甚至于都没有问一问她是谁家的姑娘。还用说,二牛把她惹恼了,后来她又打听到那个妨碍她的姑娘是德琴,她就下决心非把二牛抢过来不可。她跟德琴成了“姐妹”,同时,认识了二牛,趁德琴不在的时候她试探过他,可他并没有把她放在眼里,而且还有一些反感,越是这样,她就越放不下,越想得到二牛。在她眼里这十里八庄,除了二牛再没有和她般配的男人了。她参加德琴和二牛的约会确实很不合乎常理,但常理算什么,她需要的是机会。她不知道为什么德琴不再带她去见二牛了,这机会也没有了。因此,她跟踪她们,看见她们亲热,她的心里长出了刀子,虽然这事跟德琴无关,但她更恨德琴。因为,除了德琴,这十里八庄没有哪个女孩子能比得了她。既然一山容不下二虎,难道就能容得下两只凤凰吗?
德琴快结婚了,只要新房一动工,她就和二牛去领结婚证。那玉枝可就真的没有机会了。玉枝心里矛盾极了,德琴对她好,而且,实实在在的好,就连德琴的父母也把她当女儿看待……。她真的不想伤害她们。可山里女人又有什么办法改变命运,她想不出来。为了德琴和她的“姐妹”情义,如果她放弃这一计划,那她今生就再也没有出头的机会了。
教师学习班是利用寒假时间开办的,学习班一结束,学生也就快开学了。学生开学,就意味着又一个春天到来了。春天,对德琴来讲有数不清的好事,可对玉枝来讲就意味着结束。她才不愿意结束呢,没有什么情义能比得了她的命运。
二牛进城学习,只有两周的时间,德琴数着日子盼二牛回家。玉枝更是数着日子盘算着计划的实施。两周终于过去了,还有一天二牛就回来了,德琴非常激动,盼着明天快点到。可玉枝才不等什么明天呢,因为今天才是她实施计划的机会,她已经决定了要到县城去。
等班车的时候,大盛村有名的快嘴,人称“大喇叭”的——二楞媳妇,从老远的过来了,看见二楞媳妇,玉枝让自己的计划有了一个更完善的实施办法。玉枝有意在二楞媳妇看到她后,匆匆的躲到队部后面的墙外,把自己藏了起来。这一招儿还真灵,果然,勾起了二楞媳妇的好奇心。她假装捡干柴,慢慢地溜到了玉枝的跟前,做出好像忽然看到玉枝的样子,惊奇的说:“呦,大妹子,等车呢?你这是要上那儿呀?”玉枝羞答答的低着头,就是不说话。这让二楞媳妇猜到了几分,她知道,女孩子害羞,无非是婆婆家的事,偏巧她对女孩子找婆家的事又最感兴趣,还常常保媒拉牵儿的,只是十有八九说不成而已。这玉枝可是个了不得的人物,连德琴都跟她拜干姐妹,可想,她要找的也是个数得着的人家。十里八庄数得着的人家,在二楞媳妇的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个圈儿,可她还是没想起来谁家小伙子更配玉枝。虽然没想出来,但这样的消息她可不能放过去,她从来都是传播第一手儿资料的“电台”,对第二手儿资料她才不感兴趣呢,因此,她赶紧追问下去:“大妹子,找婆家了吧?是哪个村儿的?”。看着玉枝不说话,二楞媳妇儿心里那条“馋虫”别提有多闹心了。如果玉枝的秘密藏在兜儿里,那她一定会毫不客气的伸手给掏出来。只可惜,玉枝的秘密藏在心里,她就只好耐着性儿地求:“大妹子,跟妹夫约好了,一定是进城吧?”时机成熟了,玉枝羞答答地开了口:“二嫂子,你可别瞎说,我可没在城里找什么婆家啊,是二牛,是他叫我到城里有点事儿,你可别告诉人家啊”。说完,她害羞的躲到别处去了。二楞媳妇听到二牛叫她进城这几个字,耳朵如同听了个炸雷,她哪能放过这么个特大新闻呢。她三步两步追上玉枝连客气也顾不上了:“哎,你刚才说什么?二牛叫你进城,我没听错吧,他叫你,为什么不叫德琴?”。玉枝也不客气:“你是不是管得太多了,心说把秘密告诉你,你还不识抬举了”。二楞媳妇挨了夯儿,心里反倒挺舒服,这证明玉枝撬二牛是板儿上钉钉儿了。玉枝假装生气,不再理二楞媳妇,可二楞媳妇却如获至宝,从心里高兴到脸上,笑嘻嘻的走到一边儿去了。
二楞媳妇儿本来就是“懒龙出窝”,看着一个大日头照在炕头儿上,实在是不想再偎窝子了。她按照自己的惯例,挎上柴筐,无所事事地走出门去。她的心思其实并不在捡柴禾上。可挎着柴筐,就有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儿。一路上她并没有碰上和她投缘的人,想说闲话的欲望一直没有得到满足。她东学学,西望望奔村口走来。村口是附近三个村的车站,也是“新闻”集散地。只要没事,她的两条腿就习惯地跑到这儿来。东家长、西家短,只要进了她的耳朵,一会儿就会家喻户晓。久而久之,人们把她的名字都遗忘了,只知道她的外号——大喇叭。
今天,在碰到玉枝之前,她磨磨蹭蹭的还真想滞留在村里,只可惜,她没有碰见合适的人选,在百无聊赖时她捡了几根干柴,这几根干柴,其实就是村里的砍柴人丢下的,可却长了她的脸,倒真把自己当成了个勤奋女人,挎着装了几根干柴的筐子在村里晃荡开了。可当她发现玉枝,干活儿的心情算彻底没有了。玉枝这个从来不曾走出山去的女孩子,是不可能在这儿等车的,除非她已经和山外边有了联系,这联系也一定是至关重要的。因此,她感兴趣,但她真的没想到,她得到了一个如此“惊天动地”的新闻!她觉得这是个天意,就像上天掉下了个馅饼一样让她激动。她恨不得一下跑回村去,然后,到大队广播室,对全村社员进行广播。最后还不忘了署上自己的名字。可这事根本办不到。办不到就只能一个个地传播,那虽然费点儿工夫,可也更风光。比大队干部在台上讲话还有吸引力。
玉枝正看着她的背影,她还不好意思撒腿就跑。为了掩盖心里急出的小脚儿,她只能慢悠悠的晃荡到相临的地里去。一边走她还一边回头看,刚刚离开玉枝的视线,她就找了个背风的土坎儿藏了起来。她心里那个急呀!恨脚下没有回村的路,又恨公共汽车不快点来。在心烦意乱的等待中,终于盼来了公共汽车。玉枝上了公共汽车,到县城去了。她就像解放了一样,一下儿从土坎后蹦了出来,刚刚走出那块坑坑洼洼的野地,就像猎人拿枪追着的兔子一样,飞快地跑回村去。其实,她所做的一切,根本没逃过坐在公共汽车后坐上的玉枝的眼睛。玉枝笑了。
从小到大,玉枝已经十九岁了,她却从没有走出过大山一步,山里的姑娘都是一样,生在山里,嫁在山里,死后也是山里的泥土。山就是她们生生世世的依靠。要不是去找二牛,她也没理由出山,也要等到和别人订婚,再去诚里买几件嫁妆。要说山里的交通现在也算方便,虽然不是柏油马路,但风和日丽的时候路基也很好走。也有公共汽车早晨走,晚上来。可山里人日子过得苦,就是这四、五毛钱的车费,谁也不舍得扔在这盘山路上去。更何况,下山就动钱。吃饭还要有粮票。再说,进诚又有什么事可办,山里什么都有,土布可以做衣服,粮食是自家种的,山里人吃饭不讲究,有一缸咸菜就把日子打发了。
看到山往后走,林往后走,玉枝的心情无比激动,她就要见到二牛了。可她的心里也很害怕,怕自己的计划根本实施不了。一路上她在心里祈祷着。盼上天给她一个好命运。
教师学习班已经到了结业会的时候。二牛的心也早离开了会场,飞到了德琴的身边。他身在会场,心里却筹划着给德琴买的东西,正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旁边靠窗的座位上有人叫他,他这才看见玉枝那熟悉的头影,不知什么时候站在窗外的。看到玉枝,他首先想到的是德琴,他想德琴一定来了,因此,他请了假匆忙的走出会场。可院里并没有德琴的影子。二牛立刻奇怪的问玉枝:“德琴呢?”玉枝有些尴尬,想二牛的心思全在德琴身上,她甚至于想打退堂鼓了,可计划已经实施到了这一步,也不容易,她必须走下去。玉枝低着头,红着脸回答:“我姐没来,我是来给我妈买药的,所以,没约我姐。”玉枝这副表情,其实,也不是装出来的,她也根本没有单独的跟二牛接触过,心里也却实很慌乱。可她爱二牛,为了爱,更为了自己的命运,她什么都敢做。二牛并不想难为她,虽然他对她没有什么好感,可还是带上她到街里买药去了。
中午的会餐他没来得及吃,空着肚子收拾了行李,要说行李也没有什么,只不过是几件换洗的衣服,可背着鼓鼓的一包衣服,陪着一个不相干的女人逛街,也不是什么轻省的事。
回山里的班车下午三点开,二牛看看表已经快十二点了,原本他打算陪玉枝先去吃顿饭,可出了门儿,他又改变主意了,因此,他带着玉枝直奔了药店。一走上县城的大街,玉枝就不听他的了,她东学学,西望望,对什么都感兴趣。不管二牛怎么催,她总是那句老话:“我进趟城不易,就不兴到处看看”。这确实是一句实话,二牛还有什么可说的。二牛心里急的抓挠儿,可还是得陪她慢慢的逛。一个商店,一个商店,玉枝看得眼都花了,要是手里有钱,她真想把商店里的好东西都搬回家去。看见那些女孩子用的东西,她更是爱不释手,一再地暗示二牛,想让他给自己买上两件。可二牛就是装得什么也不明白,连想给德琴买东西的念头都打消了。玉枝可不傻,她知道二牛根本没往她这儿用心,所以,她就更恨德琴,就更想拆散德琴的婚事。这次她不等二牛再催她,她自己就走出了商店的大门,她不想逛了,二牛看出了她不高兴的表情,也就就坡儿下了驴。
逛完商店,买完药,已经是下午两点了。玉枝的肚子早就饿的呱呱地叫了,二牛的肚子其实也很饿,但他就是不想提吃饭的事儿,不想给玉枝创造更多的机会。玉枝,一个山里女孩子,哪儿来得富裕钱,给他妈买药本来就是个进城的借口,但必须假戏真唱,可买了药,手里还能剩几个小钱。她实在不舍得把这几个钱再吃进肚子里。
二牛并不是冷漠的人,可对玉枝,他是在用冷漠来表明自己的态度。玉枝当然明白。正因为明白,她才下定了决心,非把这个计划施实不可。你不是一心想着德琴吗,你不是不把我放在眼里吗,好!今天我就赌赌气,非让你离开德琴跟我过一辈子,看你把我放不放在心里。计划开始实施了:“姐夫,离开车时间还早,我们去吃点东西吧,我早就饿了”。玉枝再不嗨!嗨!地叫二牛了,她把“嗨”字改成了“姐夫”,而且,态度也变得大大方方,不再扭捏了。一副痛改前非的样子,反倒让二牛心软了。他把玉枝领到药店对面的饭馆儿里去。县城里就有两家像样的饭馆儿,这是其中之一。平常饭馆儿里冷冷清清,可如今,搞外调、搞串联的人很多,一天到晚老有住宿和就餐的,饭馆儿立刻变得热闹起来。两人找了个僻静的地方坐下,就有服务员很严肃的过来为他们点菜。虽然请玉枝吃饭二牛有些勉强,但事到如今二牛也只好如此了。他点了两盘炒菜,又要了半斤米饭。玉枝又买了一瓶酒,非要谢谢二牛。二牛还真有这个嗜好,就爱喝点儿酒,虽然喝的不多,但每顿饭都要喝一点儿,之所以今天他没主动要酒,是怕耽误了正事。在他心里,两个不相干的人一起吃饭,他点了饭、菜,玉枝买瓶酒也算是理所当然,他自然也就没有推辞。玉枝的计划,其实就落实在这瓶“酒”上,她早就掌握了二牛的禀性——贪酒。征服一个贪酒的男人并不用使什么心计,一瓶二锅头足够了。“酒色祸之头”,以后的事情正应在了这句话上。
瓶子打开,酒流进了二牛的肚子里,玉枝的甜言蜜语也流进了二牛的肚子里,平时的反感和警惕慢慢的都没有了。在玉枝的眼里,她一本正经给二牛灌进肚子里的其实不是烧酒,而是一颗颗的炮弹,她相信此时此刻这比炮弹更有威力。可在二牛的眼里,那酒已经变成了仙丹妙药。缓解了他好多天的馋瘾。同时,也缓解了他的思想,还有什么比现在更美好的呢。随着一杯、杯酒入肚,二牛再看玉枝,不但不反感,而且还有些亲热。这顿饭,在不知不觉中竟吃了一个多小时,进山的班车早错过了。二牛虽然爱喝酒,但却不胜酒力,一瓶酒把二牛灌得稀里糊涂,他哪里还有时间的概念。更没有是非的概念。玉枝说东他就是东,玉枝说西他就是西,玉枝看他上眼皮直碰下眼皮,就说“咱不走了”,他也说“不走了。”两人就在一个明白,一个糊涂的情况下在饭店开了房间。
一宿糊糊涂涂的乱梦:“二牛真的娶了德琴,可洞房却是一个破山洞,二牛想不通,自己不是预备了盖房的材料,怎么就没有盖新房呢?但眼前这个小媳妇分明就是德琴,这说明德琴确实跟了他,德琴不要新房了,那他还在乎什么。他一下抱住了德琴,不顾一切的撕掉了德琴的衣服,终于把德琴给“开了苞儿”。可自己那点“打种”的东西刚刚撒出去,德琴就变了人,变成了一个二牛根本不认识的丑娘们儿,看着身子底下这个赤裸裸的丑娘儿们,二牛真想吐,他不明白德琴哪儿去了……。丢下这个丑娘们儿,二牛赶快去找德琴,可不知为什么两腿像灌了铅一样,走也走不动。那丑娘们儿见二牛要走,从地下捡起了一块石头,照二牛脑袋砸去,二牛顿时觉得的头疼极了。”头疼和恶心,让二牛从噩梦中醒来。
天已经亮了,可二牛并没有完全清醒,神志还停留在刚才的噩梦中,他还在想德琴和那个丑娘们儿,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他使劲儿地思索自己究竟睡在哪儿?神志猛地清醒了。他首先想到了玉枝,想到了酒,想到了没坐班车。他整个人都吓坏了,他立刻睁开眼睛坐了起来,这一坐他再也不头疼,再也不恶心了,取而带之的是一身冷汗。是目瞪口呆。玉枝也坐了起来,两人正好脸对了脸,玉枝并没有明白二牛是怎么回事,她还没有真正清醒。自从二牛喝上酒对她改变了态度,她就认为二牛已被她的多情征服了。尽管二牛是在眯眯瞪瞪的情况下跟她做的“那事”,她却不认为二牛当时不清醒,看见二牛醒来,她还想跟二牛温存,因此,她立刻赤裸着身子向二牛的怀里扎去。二牛的大脑里就有了片刻的空白,空白过后,他想到了那个怪梦,他终于明白了,“玉枝这个骚狐狸精把他和德琴毁了”,气疯了的二牛,一下推倒了正风情万种的玉枝,立刻把自己的衣服穿了起来。穿好了衣服,二牛也恢复了勇气,恢复了自己的尊严。他不再惧怕一个正赤裸的躺在床上的女人,他要吐一口恶气,要抖落掉这个女人给他带来的羞辱。
自我陶醉的玉枝,被二牛猛的一推,从云里雾里一下子掉到了冰河里,一束耀眼的光线从窗帘的缝隙里射进来,正好照在她昏昏忽忽的脸上。二牛被光线隔开,变的很遥远。她搞不清二牛匆匆忙忙正在干什么,也搞不清自己怎么一下子就被二牛抛在了这里。这一切二牛做的太快,玉枝根本没有反应过来。二牛就是在她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实施了他的报复,他抓住了玉枝的头发,把正昏昏沉沉的玉枝从床上揪了起来,同时左右开弓给玉枝的脸上印了两个手印。二牛下手太重,不但打出了玉枝的鼻血,眼看着脸也变了型。二牛终于出了口恶气,他把玉枝重新扔在了床上,同时往玉枝的脸上啐了一口浓痰。
玉枝被打明白了,她知道二牛要提上裤子不认账了。因此,也顾不得脸上的疼痛,一边穿着衣服,一边歪歪扭扭的下地去用身子挡住了房门,拦住了二牛的去路。事到如今,她也只好实话实说了,她说:“二牛,看来你想赖帐了,我告诉你,我早防着你这手儿呢,昨儿晚上我来的时候,就把这事儿告诉二楞媳妇了。是你约我进的城,是你让我一宿没回家,你想逃脱责任,我看门儿也没有。”二牛刚刚还扬眉吐气的在拉赖在门口儿的玉枝,想一走了之,可听到这话,他的表情和身体一块僵在了那儿。其实这话等于火上浇油让二牛的精神受了刺激,片刻后,又给玉枝招来了一顿暴打。打完玉枝,他像泄了气的皮球,立刻瘫在了床上。他太低估玉枝了,把事情看得也太简单了,原来玉枝是有备而来的。而且,还让二楞媳妇在村里制造了舆论,让人们注意,二牛没有按时回家,玉枝也没有按时回家,二牛浑身是嘴又怎么能够说得清这件事。在小山村里发生这样的事,犹如晴天霹雳,别说德琴容不了他,就是小山村里的乡亲们也容不了他。他怎么也想不到,玉枝这么歹毒。事到如今他又如何是好。想到这里,二牛气得浑身发抖,两眼冒火,杀了玉枝的心都有。可杀了玉枝又有什么用呢。此时此刻,他恨玉枝更恨自己,要不是自己贪杯也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玉枝接连挨了两次打,已经浑身是伤,疼痛难忍,但她心里的伤比这更疼,她怎么也没想到二牛爱德琴能到这种地步。她一点也不明白,女人跟女人究竟有什么不同,为什么德琴就那么可爱,让二牛为了她甘愿要了别的女人的命。小山村里男男女女多了,打情骂俏、钻野林子的也多了。虽说婚姻父母包办,组成了家庭。可谁保证结了婚以后男人、女人,还一心一意的过日子。感情还不就那么回事儿。就是二牛真的娶了德琴也未见得不同于其他夫妻。玉枝虽然想不明白。但二牛已经打得她后悔了,因为她在挨了打的同时,还见到了二牛粗野的一面,她觉得二牛并不可爱,并不是她想像的那种人。她压在二牛身上的赌注彻底输掉了。但她没有退路,她已经失身于二牛,而且还挨了打,为了这顿打,也为了堵这口气,她必须拆散他们。想到这儿玉枝痛痛快快地哭了起来,一是为了输掉的赌注,二是为了自己的命运。随着泪水,她倾诉了满腹委屈。说也奇怪,她这一哭,身上的伤痛减轻了不少,心也不再像刚才那样堵疼了。原想她这一哭二牛会走掉,可没想到二牛不但没走,反倒转过头来用一种奇怪的眼光看着她。二牛的脸上已经没了刚才的暴怒,她真猜不出此时此刻二牛究竟在想什么。
二牛想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想跟玉枝谈谈条件。事到如今,错误也不能全怪玉枝,如果能用钱补偿,他愿意让玉枝提个数。不管花多少钱,他都愿意付出,解铃还需系铃人,只要玉枝同意了条件,她就会把村里的风波平息掉。为了让玉枝同意,他只好去求玉枝,可话一出口,就让玉枝顶了回来:“怎么,你想瞒天过海,你就不怕良心的谴责,做了贼还想当正人君子,还想把自己打扮的清清白白的去跟德琴过日子。你以为我会同意吗?”事情到了这一步,玉枝已经豁出去了。因此,她还原了本来面目。二牛被玉枝这样一顶,还真没话可说了。他是不能瞒天过海,即使他用这种方法了结了此事,也保不齐玉枝永远不说。玉枝的为人他太了解了。退一步想,就是玉枝让了步,他还是欠了德琴的良心债,这一生恐怕也是生活在担惊受怕中。想到这儿,二牛心乱如麻,一时间,一个堂堂的男子汉,竟没了一点儿的主意,又开始优柔寡断了。他把手插在头发里闷坐着一言不发,可心里却像开了锅一样的难受。看来他必须跟德琴分手了,这可是生离死别呀,这比几年前母亲突然心肌梗去世时,还要让他心痛一百倍。因为,德琴才是他今生的最爱呀。
二牛不说话,玉枝倒来了精神。她在脸盆里透了毛巾洗了脸,重新坐到了二牛的跟前来,刚才二牛用的那套软硬兼施,被她重新搬了出来:“二牛,你也甭后悔,我哪一点儿也不比德琴差,娶我,难道就委屈你啦?事到如今,你趁早死了德琴这份心,还是往我身上想想,我一个黄花大闺女可是让你给糟踏啦,如今生米已做成了熟饭。你觉得能有退路吗?”她见二牛不说话,又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你的钱我肯定不会要,我就是吊死在你们牛家,也要埋到你们牛家的坟地里去,到了这一步,我活是你们牛家的人,死也是你们牛家的鬼。如果你坚持不娶我,那我就只有一死来了断自己的残生了,到了这一步我也没脸再活在人世了。”说到这儿,玉枝又滴下了眼泪,她知道二牛已经被她的话打动了。她站起来把毛巾重新透干净递给了二牛,二牛果然接过了毛巾擦了脸,玉枝身子靠在门边儿上看着二牛叹了口气,接着她无可奈何地说:“二牛呀!你怎么就不理解我呢,我这也是因为爱你才出此下策呀!”
玉枝的一番话,让二牛下定了决心,他不能再娶德琴了,他根本就没有资格再娶她。他已经跟玉枝生米做成了熟饭。不管怎么说,他不能背叛一个,再逼死一个。如果玉枝真像她所说的那样,吊死在他牛家,或者,吊死在大盛村,那他们全家这辈子也别想过好日子了。玉枝的话他害怕了。终于,二牛打破了沉默,对玉枝发了话:“事到如今,也只有这么办了,不过,你给我老实听着,从今以后,你再不许踏进大盛村一步,老老实实跟家里等着,等我处理完自己的事儿再去通知你结婚。”
二牛不知自己是怎么从老远的县城回的家,也不知自己怎么从众人面前逃回的家门,更不知父亲不问青红皂白的两个大嘴巴是不是真的打在了自己脸上。他只知道自己的鼻子、嘴都在流血,但他根本无心管它。他无力地躺在炕上,任由鼻血滴落在枕头上。从不发火的父亲,红头涨脸的冲他嚷嚷,让他更加的心乱如麻,头痛欲裂。父亲说对了,他是没法儿去跟德琴交代了,也没法儿去跟德琴的家人交代了。他干了伤天害理的事,他知道玉枝的舆论起了作用,村里人已经把他当成了过街老鼠。大盛村已经容不下他了。
山里姑娘定亲是终身大事。也有老辈子人不成文的程序,只要履行了程序,姑娘就是名花有主儿了。虽说人还在娘家,可却有了婆家的名份。事情到了这一步,亲家就算做定了。牛兴民长这么大都没听说过,村里谁家的姑娘被婆家退了亲,这退亲可是丢人现眼的事。你没有什么短处在人家手里,婆家哪会不要你。所以,一旦姑娘退了亲,再找像样的婆家可就难了。德琴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短处,都是自己毁了她。一旦退亲,十里八庄谁了解实情,脏水准会泼在德琴的身上,将来她可怎么做人。他不知道因为自己,会给德琴带来什么样的厄运,他更说不好德琴的哥哥、父亲以及她的族亲们会怎么样当着众人把他“撕碎”,……。他舍不得德琴,更觉得事态的严重。他真的不敢再想下去。
血流在枕头上已经凝固了,可二牛仍然瞪着大眼睛看着房顶发呆。父亲见二牛这么半天一句话不说始终呆楞的表情,知道儿子的神经快要崩溃了,他立刻住了嘴。乖乖地坐在了儿子的身边,同时把一块热毛巾敷在了儿子的头上。父亲的爱抚唤回了二牛的知觉,他终于把眼神回到了父亲的身上。自从母亲三年前去世起,父亲把全部的爱都倾注在了他们兄弟二人的身上。他不但要为他们做饭、洗衣,他还要像山里女人那样养猪、养鸡,给他们攒钱娶媳妇。父亲所做的一切都是默默的。他不爱说话,因此,也就从不表白。今天,他把父亲气坏了,破了父亲做人的准则。因此,父亲才发了火。看着苍老的父亲,二牛流下了泪。他已经很多年没哭过了,今天,他真想抱着父亲哭个痛快。父亲见儿子流了泪,后悔自己刚才不问青红皂白的打了儿子,因此,又是为儿子擦脸,又是倒水的。二牛看着不知所措的父亲,把满腹的委屈重又咽了回去。他坐了起来,一口喝干了父亲刚刚给他倒来的热水。喝完水他下了炕,一边整理衣服一边对父亲说:“爸,您放心吧!会有办法解决的。”说完他有些恍惚地走出门去。
早春的荒山被二月的太阳晒暖了,蒸发出一种枯枝败叶的腐味儿,同时还夹带着些许嫩草破土的清香。冷风吹来,这深山特有的气息,给土生土长的山里人一种塌实的亲切感。二牛情不自禁地做了几个深呼吸,他已经有很多天没有闻到家乡的气味儿了,这气味儿顿时让他清醒了很多。寻着这浓浓的气味儿,他不自觉地来到了后山,这是他和德琴经常散步的地方。那棵老核桃树,有他和德琴攀枝追逐的记忆,那块卧牛石,还留着他俩相依相偎的身影。还有那石头下面的野兔子窝都记载了他们的故事。想到自己自从跟德琴相爱,德琴就取代了家庭主妇的位置,一个秋天就干了好几年的针线活,终于把一个没有女人温暖气息的破家,治理得充满了温馨。二牛触景生情,心中又生出疼痛的感觉。同时,也更加地怨恨自己。想到昨晚和玉枝的苟且,他觉得自己已经龌龊透顶,真的不配再娶德琴。甚至觉得德琴的一切,他都不配再碰一碰。他的东西也不能再玷污了德琴。想到这里,他弯腰从头石下面的野兔窝里掏出了那块儿“丑牛石”,像扔掉自己丑恶的灵魂一样,狠狠地把它扔到了远处的草荒子里去了。扔掉了石头,他也还是在后山呆不下去,因为德琴的影子也还是在他们呆过的地方晃来晃去,让他怎么也摆脱不掉。他重又回到屋里。父亲正在数钱,家里全部的积蓄将近三千元,父亲已经用红纸包好了,见二牛进来,他立刻把它递了过去。父亲只有这唯一的办法可想了。可二牛心里明白,如果能像山里其他人家一样,用金钱退掉这门婚事,那盛德琴的家在村里也就没有威望了,盛德琴也就没有可贵之处了。
大盛家祖辈儿从来是重义不重财,如今事已至此,决不能再用铜臭去玷污人家。唯一的办法只能听任德琴家处理了。这一天像过一年一样的艰难,尽管大牛已热了几次饭,可仨人还是谁也没有吃。夜晚来临了,只有大牛被父亲催促着到厢房去睡觉。剩下的爷俩儿点灯熬油地坐了一夜。父亲反复的重复着一句话:“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事情已经走到这一步,只能听其自然了。”
德琴是星期天上午才来找二牛的,听到德琴的敲墙声,二牛举步为艰,如同上刀山下火海一样的为难,他何尝不想见到德琴,何尝不想把心里话向德琴诉说。可他又有什么脸去见她,又有什么脸去诉说自己的过失。但事情总要解决,他根本无法回避。
德琴听了二牛的解释,心稍稍的平静了一些,尤其是二牛刚刚说的那句话:“德琴,我不配娶你做我的新娘了,但如果你还愿意嫁给我,我会心甘情愿的给你当牛做马,不管出了天大的事情,我也不会让你受到牵连。可如果你不愿意,那就让我们来生做一对好夫妻吧!”德琴的心软了。她不能再让二牛为难,她也不愿意在自己的婚事中再闹出人命。因此,她决定放了二牛,不为别的,就为二牛爱她一场,珍惜她一场。想到她们要就此分手,今生再没有在一起的日子了,德琴有一种万剑穿心的疼痛。这疼痛是她有生以来从没体验过的,她必须站起来缓解一下。可她刚刚从“卧牛石”上下来,人还没有站稳就一头栽了下去。二牛没有让她栽倒,他一下子抱住了她。德琴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扑在二牛的怀里又一次失声痛哭起来。这泪水同前次不同,它是一种割舍,是一种生离死别的倾诉。二牛本身就有一肚子的委屈,一肚子难以诉说的苦水,德琴一哭他再也不想控制自己了,因此,两人抱头痛哭起来。玉枝没有看到这个场面,如果她看到了,是否还甘愿夺人所爱,破坏这对天下最相爱的情人?德琴只是哭,二牛则更加舍不得她,他动摇了。不想娶玉枝了,也不想管玉枝的死活了,他哭着说:“德琴让我们结婚吧,我不想失去你。”他反复地说着这句话,德琴并不是没有听到,此时她的思想斗争十分激烈,她并不是不想跟二牛结婚,也不是不原谅他。但她心里更清楚,跟二牛结婚将意味着什么。想到这里,她终于把二牛推开了。她狠狠心对二牛说:“二牛,你什么都别再说了,我们之间已经不可能了,去吧!去把那块“丑牛石”给我拣回来,我要,我要把它带走”。二牛知道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了,他擦擦眼泪,只好乖乖地去拣那块昨天被自己亲手扔掉的牛不像牛,虎不像虎的石头。
石头被二牛捡回来重新擦好,递给了德琴。他看见德琴的泪水还在不断地流着,一滴一滴地落在了“丑牛石”上。情不自禁的心里又开始发酸。眼眶又潮湿起来。德琴不想再让两个人伤心了,因此,她擦干了眼泪对二牛说:“二牛,咱们的事你甭管了,我回去跟我爸妈、哥嫂说,让他们找媒人退亲。我们家不会让你为难的,不过有一点你必须依我,等我嫁人离开咱村儿,你再娶玉枝过门儿。今生我不想看到你和别人在一起的场面。我不会让你等很久的,顶多一年吧。”德琴哽哽咽咽说完的话,足以让二牛痛断肝肠了。他又一次蹲在地上哭出了声。德琴不再哭了,她在二牛身上的心已经死掉了。可她也不想劝二牛,更不想再看二牛那痛苦的样子。因此,她干脆对二牛说:“二牛,我要走了,有什么事,我哥哥会去找你们的,我们就不用再见面了”。二牛见德琴要走,又说从此再不见面,立刻擦干眼泪站了起来,他说:“德琴!你说什么?难道我们今生都不见面了吗?”德琴没有再说话,她不想回答二牛的问话,她觉得此时二牛再问这话,已经显得有些多余了。尽管她说了原谅他,但从心里她真的是没法儿原谅他的。她终于决绝地走了。
德琴真的走了,她心里有一种被掏空了的感觉。全身像腾云驾雾一般,四肢软绵绵,头重脚轻,恍恍惚惚的。妈已经把饭做在锅里热过了好几遍了,可她一口没吃。她只想抱着妈痛哭一场,以吐尽满腹的委屈。可她并没有这样做,如果她做了,那二牛可就真的倒霉了。她不想让二牛倒霉,也不想把事情闹大。
自从女儿进了屋,不用问,妈就知道了事情的结果,看着女儿的脸色和表情,妈心痛得早就沉不住气了,她要立刻去找儿子、老伴,商量给女儿出气的办法。妈从柜里找衣裳,梳头,德琴一看就明白要发生什么事儿了。但她真的不想说话,她一点力气也没有。可又不得不打起精神劝妈,让妈给自己留条后路。妈本来是明白人,要不是因为心疼女儿气晕了头,她才不想跟谁去打架呢。经女儿一说,自己忽然醒过闷儿来,明白了女儿的用心。
德琴没吃没喝的睡了半天儿,当全家人围着她准备商量解决的办法的时候,天已经是傍晚了。二嫂给她做好了热汤面,可她因为没有食欲一口没吃。大哥请来了乡里的医生,她真的病了。精神受了极大的刺激,已处在了紊乱的边缘,打了针,才稍稍的好了一些。要不是母亲按着德琴的意思劝说住父亲和哥嫂,他们真的要火山爆发了。本来这两天村里人的私下议论,就已让德琴的哥哥忍无可忍,一触即发了,如今他们的妹妹让这负心人欺负成这样儿,他们怎能咽得下这口气。父亲站在母亲一边劝说着他们:“你们这样闹下去,对你妹妹的今后又有什么好处,将来她还嫁不嫁人?难道为了这负心人,你妹妹她一辈子不嫁了?”。嫂子也在劝说着自己的丈夫,事情总算被压下去了。虽说事情被压了下去,但全家人都在观望着。观望着德琴的情况,因为德琴正在病着。而且病的还很厉害。
德琴的身体虽然看着医生,但还是时好时坏的,人也很快消瘦下去。母亲天天不离女儿左右,百般地呵护着女儿,祈祷着女儿尽快度过难关。父亲和哥哥也在等待着,他们积压了满腔怒火,一旦爆发二牛和玉枝都会被燃烧一尽的。但决定因素就是德琴的身体。
二牛家托媒人来过好几次了。对德琴的病,二牛也有自己的打算,德琴一旦有个好歹,别说盛家不答应他,就是二牛自己,也不会饶恕自己,当然,他也不会饶恕玉枝。
虽说学校开学已有一段时间了,但因为德琴病着,老盛家的人又按兵不动。心栓在德琴身上的二牛,成了一个失魂落魄的人。别说工作干的马马虎虎,就是生活也没了规律。他想见德琴,想亲自带德琴到城里去看看病。这话,他也托媒人转达给了盛家,可不知到底为什么德琴却还在家里拖着。他从城里买的药和补品,盛家也全给退了回来。二牛实在是想不出办法了,不得已他只好听其自然。
这个冬天真是漫长的很。进了数九,大雪就一场接一场地下。把人心都给下凉了。德琴全家人从三九开始就一九、一九地数着。三九、四九冰上走,五九、六九阳坡看柳,……,一直数到九九加一九耕牛遍地走。德琴的病还没见好利落。人们都说:“相思病看春天。”德琴妈就盼着女儿的春天呢。
冬长,春短的北方,融雪的季节往往引来了倒春寒。好不容易盼到了四月,德琴的生日早就过了。山上的野桃花才零零星星地开起来。杏花开,桃花落。到了漫山遍野杏花开放的时候,德琴终于战胜了自己,从病魔中走了出来,她好了。她真的在春天里好起来了。新来的燕子在她家的房梁上又搭起了新窝,房梁上已经有三窝燕子了。候鸟的到来说明了家业的兴旺,盛家不会再出现不幸的事了。母亲陪她站在院中,看着漫山遍野盛开的杏花,她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女儿脸上甜甜的笑,搬开了压在母亲心头上的石头。家又恢复了以往的祥和。又过了一段时间,父亲和哥嫂终于见德琴有说有笑了,才把二牛家的婚事退掉,至此,德琴和二牛的事情总算彻底解决了。
自从德琴跟二牛解除了婚约,上门给德琴提亲的人又多了起来。可对这次婚事,德琴再也不发表意见了。不管对方条件如何,父、母问德琴,德琴就总是那句话:“您们看着好就行,我没意见。”婚姻的失败,让德琴退回到父母包办的传统中去。也让德琴的父、母,对女儿的婚事更加的谨慎。因此,提亲的人虽多,父、母却很少立刻答应人家。父母要从众多的人家中选择一家可靠的他们才能放心。
自从德琴病愈,二牛很少回家。虽然“七里庄小学”离家只有五、六里,可他已经惧怕乡亲们的目光,更怕看见德琴和她的家人了。他也没有去见玉枝,但通过玉枝家派来的媒人,亲事也算定下了。定下了婚事,他才更加的矛盾,一边是他朝思暮想的今生最爱,他却无法与她一起生活。一边是他烦心透顶、厌恶至极的女人,他却必须与她朝夕相守。他天天被这种矛盾撕扯得四分五裂。既盼着德琴找个好人家,又盼着玉枝嘎蹦儿死掉。可是他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掌握还能管得了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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