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凡文学->书库首页->深山女儿红
上一页 | 返回书目 | 下一页 | 加入书签 | 推荐本书 | 返回书页

正文 第二章
    二

    炎热的夏天终于过去了,“立秋”刚到,夜晚就有了凉风。漫山遍野的干鲜果品,沟沟岔岔的秋庄稼,都开始成熟了。开始报答人们付出的心血。山里人满心喜悦地看着这丰收的景象,他们准备秋收了。德琴也终于摆脱了困惑不安的心情,她又定了亲。在这一年不断相亲的过程中,父亲带着她一生的幸福,一生的命运,把一粒婚姻的棋子投下去了。她被定了位。是好是坏,那要看她的命运了。这一年是一九七一年,德琴正好二十岁。

    小伙子家是二十里外的“高村”,比德琴大四岁,已经二十四岁了。人长的也挺高大魁梧,这到应了他的名字——高中正。相亲是父亲带德琴去的,虽然,媒人在争求意见的时候,首先争求的是德琴,可父亲却抢先发了言:“我闺女的事由我作主。你告诉男方,只要一家人正派、本分,能吃苦耐劳,又不给我闺女气受,这门亲事就算定了”。中正跟德琴过了礼,德琴爹又重复了一遍刚才说过的话。高中正也一本正经地在未来的岳父大人面前下了保证。

    回到家里,父亲向全家人做了汇报,最后父亲还说:“一看小伙子一表人才,堂堂正正的,就知道德琴今后不会受罪,所以我就答应了”。母亲也附合着父亲对女儿说:“德琴,中正家虽然人口多,劳动力不也多吗。虽然眼下日子苦点儿,但最终会有出头之日的。”她见女儿低着头不言语,又接着启发到:“德琴,你爸是有眼光的,不会看错人,再说中正也有文化,虽然不及你高,有文化就会有出息。不会愧对你的。听妈的话,嫁过去跟人家好好的过日子,是人家的媳妇就要对得起人家”。德琴见妈絮絮叨叨的没个完,自己干脆表了态:“妈,您别说了,我又没说不乐意,这不是都过礼了吗,您还有什么担心的”。

    中正确实是个不错的小伙子,在村里还是个团支部书记。而且,工作能力还很强,把高村青年工作搞的红红火火的。在乡里都算知名人物。之所以拖到二十四岁还没定亲,主要是地理位置和外界条件造成的——高村更加的往北,交通更加的不方便。山也更多,人也更封建。高村的姑娘很少有人念书。因此,即使有人看上中正,中正也看不上人家。他从心里不愿意找连名字都不会写的女人。他曾经看上过自己的同班同学,可人家又嫌他们村儿太穷,因此高不成低不就的耽误到现在。德琴没跟二牛谈恋爱的时候,对这样的村子,盛家是根本不予考虑的。如今也算是降低条件吧。一家人心里明白,德琴心里更明白。她虽然跟二牛清清白白。但轰轰烈烈的跟二牛谈过恋爱,这也不是一件光彩的事。在山里姑娘有了这样的历史降低条件也是必然趋势。高中正对德琴是一见钟情的,他甚至于想冲南磕头,感谢上天给他送来了个“仙女”,他幻想中的媳妇也不过如此了。德琴对中正也不能说没有好感,尤其是两人单独在一起的时候,中正说的话,一直在她脑子里转:“德琴,嫁给我们家,实在是委屈你了,但是嫁给我这个人决不会委屈你。请相信,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他见德琴点头,又接着说:“你要是乐意,八月中秋我去接你,到时候我再跟你详谈。你看行吗?”就是从这时开始,德琴乐意的。她觉得爸爸说的对,只要人品好,比什么都重要。

    秋天的收成可真是不错。这一年风调雨顺,沟沟岔岔都有了收获。山里人的脸都笑开了花。早早的他们就开始打酒、买菜,准备过“八月中秋”这个山里人非常重要的节日。“八月节”还有好几天,可中正就已经提着礼物来接德琴了。这是山里的规矩,每到“五月节、八月节、大年正月”都是接没过门的媳妇儿住婆婆家的日子。凡是定了亲的小伙子,都得要尽力来办好这件事。要备几件礼,带几件好衣服,来表示自己家的诚意。也是山里姑娘们在互相攀比时的砝码。德琴不需要这些东西来丰富自己,从小到大,也没有谁敢跟她比。话虽是这样说,但中正也还是按着山里的规矩,该带的都带了。德琴并没有把这些礼物放在眼里,倒是高中正,除了不吃商品粮以外,哪儿一点也不比二牛差,这相对满足了她在山里姐妹们面前的自尊。特别是,高中正的言谈举止,大大的挽回了老盛家的面子。又一次赢得了村里人的羡慕。

    到了高村,高家上上、下下,都把这头一个“媳妇儿”当成宝贝儿,变着法地讨德琴高兴。就连高村的年轻人也都把德琴当成了贵客,惟恐招待不周。

    几天很快就过去了,德琴喜欢上了中正,也喜欢上了高村。她准备嫁了。准备要用自己的爱和高中正一起把这个贫穷落后、人口众多的家庭建设起来。

    高中正一家人算是很快收拢了德琴的心。八月中秋一过,高家就来人下了定礼,并且商定了娶亲的日期。山里人讲究腊月迎亲,图的是“又娶媳妇,又过年”好事成双。实际上是为了节约开支。娶媳妇剩下的东西,正好过年用。一举两得。因此,德琴的婚礼就定在了腊月二十二。父亲查了皇历,这日子是好日子,选择这天结婚,夫妻定会白头偕老,生活也会锦上添花的。德琴也同意把婚期定在这一天,但她不是因为什么好日子,而是她曾经答应过二牛,一年之内把自己嫁出去。这一年的时间也已经到了。哪怕高村是个火坑,高中正是个伪君子,她也认命了。但她相信,中正会是个好人。父亲的眼光不会错。

    自从下了定礼,选定了婚礼的日期,两家人就再也没有拾闲儿过。男方在不停地收拾新房和预备“催装”的礼物,女方则在不停地准备嫁妆。因为时间紧,事情多,两家人都感到人心惶惶的。高家怕实力雄厚的盛家挑礼,因此,一丝不苟。盛家则是怕亏待了女儿,因此,多多为善。日子在忙忙碌碌中转眼已经进入了腊月,德琴的嫁妆终于准备停当了。父亲和哥哥是根据新房的面积,来打造全套家具的。母亲和嫂子想的更是周周到到,从头到脚,左一身、右一身的新衣服装了满满的一个大木箱。另一个木箱装的是衣服料子、毛衣、毛线、还有专为中正一家人办置的礼物,这是为了女儿嫁过去不受气而用来“讨好”的。换句话说就叫收买人心吧。

    自从婚礼一天天的临近,德琴的心就一天乱似一天,什么不着边的事都往脑子里跑,让她心神不定,坐卧不安。长这么大,她从没有离开过父母的身边,就连住姥姥家她也是一宿的事儿,中秋节在高村儿,她是特意要适应适应,才强迫自己住上三宿的。这次,说走就要走了。再回来自己就成了客人,就要有时有晌了。她失落、委屈,一种孤苦伶仃的感觉围绕着她。她害怕,不知自己能否适应高家的生活。她更担心,高村穷乡僻壤,交通不便,她能常常回家吗。自己如果受了气,能回来跟妈说吗?能让妈为自己牵肠挂肚吗?二十里的山路呀!你是一条割断亲情的路,是一条改变人生命运的路呀!再过几天,她就不属于大盛村,也不属于大盛家了。所以,伤心、失落是必然的。还有一件事,也一直搅得她心烦,那就是二牛,她跟二牛已经快一年没见面了,那是因为她不能原谅他。虽然,她不能原谅他,但她还是成全了他。为此,自己还险些命送黄泉。自从跟中正恋爱,她确信二牛并不是天下最好的。但二牛占据了她的初恋,因此,她摆脱不掉他。在没有完全了解中正的时候,她还怀念着二牛对她的好处。再有几天,她就要结束当姑娘的日子了,因此,她想到后山去看看,去最后看一眼二牛留给她的记忆。她带上了那块“丑牛石”,当然,她不可能再用它去敲二牛家的后山墙了。

    后山的小路,她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走过了。举目四望,比早春更显荒凉。树木光秃秃的,山野光秃秃的,一点遮挡视线的东西都没有。阳坡面儿上的积雪大部分已经融化了。土地显得很湿润,可阴坡面儿上的积雪却还很厚。每年都要等到春暖花开地时候才能完全融化呢。她一个人孤零零的站在高处,看山脚下那些低矮的石板房子,它们就像小孩玩儿坏了的积木一样,乱七八糟地堆积在一起,一点规律都没有。房子四周的酸枣稞子上挂着从孩子们身上勾下来的零零星星的破棉絮,像坟墓上的白花一样,在冬季刺骨的寒风里飘摇着。那些魁梧的核桃树,今天看来,也是瘦骨嶙峋的,像得了感冒的老人一样,在风中发抖。兴许是她那失落的心情,眼前所看到的大盛村怎么也找不到当初那迷人的感觉,却变得满目荒芜,一片凄凉了。倒是二牛家房后的“卧牛石”,还是往日的气派,牛头直冲西山,牛尾横扎地下。看见“卧牛石”,就看的见二牛家的房子。现在正是学校放寒假的时候,德琴断定二牛肯定在家,但这跟自己一点关系也没有。自己没有必要再关心他了。说不关心,但她还是被二牛牵扯着,被“卧牛石”牵扯着,双脚又不自觉的走到了“卧牛石”下,她双手抚摩着这块青石,所有的往事都涌上了心头,她和二牛曾经对着青石发过誓:“卧牛石作证,我们今生今世永不变心”。如今物是人非,誓言也随之成了一句空话。所有的一切都在变,惟独这大青石,不管环境发生什么变化,始终巍然不动。手摸大青石一种难舍难分的感觉让她流下了伤心的泪,对着大青石她喃喃自语的说:“卧牛石呀卧牛石!你可曾记得过去的一切?如果你还记得,你一定为我不平,可不平你又能做些什么呢!你只能一成不变的呆在这儿。可人还不如你呢,你千年不变,永不动摇。人却那么容易变心!你看看那个负心人,当初说的有多好听。可转眼不是就变了吗?卧牛石呀!你告诉我,人真的有来生吗?如果有来生我宁愿变成一棵小草儿,在你身边陪着你,让你为我遮风挡雨,直到地老天荒。”说到这里德琴情不自禁的趴在青石上哭了起来。自从她跟二牛的婚事了结以后,有很长时间她都很悲观失望,她再不敢相信男人的诺言,包括中正的表白。她把自己的一切,交给了命运,从今往后她只有听其自然了。德琴哭了一场,把心里的委屈和满腹的心事都哭了出来,从今往后她再也不想上后山来了。再也不登这伤心之地了。“人不辞路,虎不辞山。”今天的德琴就是辞路来了,她说到做到,从今往后她真的再也没来过这后山的小路。连同这段记忆都被她埋葬了。

    为了德琴的婚事,父亲在院里搭了喜棚,所有的亲戚都通知了,盛家比娶儿媳妇时还热闹。他在二牛的身上憋了一口气,这是他有生以来栽的最大的跟头。可为了女儿,他不得不忍,如今,他像“杜十娘怒沉百宝箱”一样,对背信弃义之人,大展了自己的实力。然后把一切嫁到外村去。他的效果达到了,没有哪家的小伙子不为二牛惋惜,不叹自己命穷的。

    婚礼办得非常传统,从下小定——下大定——议婚——催妆、一直到娶亲,处处都一丝不苟。德琴家以身先行,逢礼儿不落,因此,逼得中正家也不敢做出一点儿亏礼儿的事。为了大儿子的婚事,中正家可算捉襟见肘,用尽精力了。

    早年间婚礼是山里人家的“节日”,一家办婚事全村人开心。或是随份子或是看热闹,把平静的山村生活掀起了一朵朵美丽的浪花。自从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人们都怕招惹是非,因此,小山村的婚礼简化多了。尤其是这几年,反对“高价姑娘”,反对婚礼大办,婚礼办得像样的已没有几户人家了。尤其是山里人的日子一天不如一天,更没人举办传统婚礼了。在这种形势下德琴的婚礼就显得气势非凡,使十里八庄都热闹起来了,但她可不是高价姑娘,没有一样东西是她从婆婆家要的,都是娘家的陪送,这谁也管不着。这热闹而又古老的婚礼,充满了喜庆祥和,人们好像又到了太平盛世。重新怀念起了过去的日子。

    山里迎亲讲究时辰,鸡叫三遍,太阳未出来迎亲的人马就已经到了门口儿。迎亲的队伍一到,这婚礼就算开始了。女方为新亲摆完“茶食”(一般是八盘上好的点心,一壶好茶),就要正式开“席”。新亲还等着启程呢。招待完新亲也不过才五、六点钟。花炮一响,迎亲和送亲的队伍开始出发,新郎、新娘并排坐在披红挂彩的马车上,在前边开路。后边则是浩浩荡荡的嫁妆和送亲的人群。路过二牛家门口,大哥让队伍停了下来,鞭炮齐鸣,足足放了五分钟,才又重新上路。六辆马车排了一里多长,一路上鞭炮声不断,村民和小孩子前呼后拥的,在小山村里掀起了前所未有的喜庆气氛。

    快马扬鞭,一个多小时就到了高村。到高村天才蒙蒙亮。一年到头小山村都是死气沉沉的,人们总盼着有点儿热闹,因此,娶亲的人还没到,村口儿的人已拥挤不堪了。这么多年高村人哪见过这阵势:马车上全套的家具——什么高低柜、酒柜、大衣柜、这些城里人所拥有的家具都拉来了。躺柜、梳妆台、坐柜、大衣箱这些山里人的东西也一样不少。外加缝纫机。这足足装了两马车,都用大红喜字粘贴着。除了箱子里装的东西。第四辆马车拉的还是一车床上用品,——四铺四盖、绣花枕头、棉门帘、单门帘、外加一个可铺满炕的大炕被。当时这炕被可是还没流行呢。这两车家具,一车铺盖,把德琴的新房装扮的红红火火,喜气扬扬。也给高家撑足了面子。同样,也大大抬高了德琴的身价。

    从早晨太阳东升,到晚上太阳落山,高家整整忙活了一天,婚礼才基本结束。参加婚礼的亲朋好友才酒足饭饱地离去。可村里的小姑子、小叔子们的“闹新房”却刚刚开始。山里人闹新房讲究“新媳妇三天没大、小儿”。不分辈份年轻人到一块没深没浅的。一般都是公、婆出面解围,闹剧才能勉强收场呢。中正领导的一帮年轻人在兴致最高的时候被老高家的援兵嘻嘻哈哈的给赶走了,这时候天已经过十二点了。婚礼终于结束了。新房里就剩下德琴跟中正两个人了,这对根本不怎么了解,认识才几个月的新人,从今天晚上起就要成为夫妻。就要生儿育女,为高家顶门立户了。德琴的心情非常复杂,虽然昨天晚上妈已经跟她讲了很多关于女人的事情,但当她独自面对中正的时候,心里还是非常害怕。一个陌生的男人,尽管他可爱,但她却不了解他。她们虽然认识了几个月,但真正接触也不过三、五天,况且还是在高家,她们根本没有机会说很多的话。如果是二牛,那她的心情就不一样了,她忽然就幻想到二牛如果穿上这身新衣会是个什么样儿?可当她情不自禁的抬头看新郎的时候,中正也正含情脉脉的看着她。她的脸一下羞红了。中正高大、英俊,一身蓝咔叽布中山装(当时就时兴这种服装)把他打扮的更像个干部,像个大干部。借着昏暗的煤油灯,中正也正在看德琴,正不知怎么去跟德琴亲热,才不至于伤害德琴。德琴这一看他不要紧,等于给了他精神鼓励,他再也不用多想了,一下把德琴拉到怀里。同时温热的双唇落在德琴的面颊上。紧跟着又移到了她的双唇。此时此刻的德琴已经陶醉了,她一下找回了初恋的感觉。整个身心都像触电一样的颤栗起来,软弱无力的任由中正亲吻她的脸、嘴、和她的脖子,然后脱她的衣服,这一切中正做的手忙脚乱,她也配合的颠三倒四。终于她赤身裸体的暴露在中正面前了,羞的她赶忙去捻那亮着的煤油灯,可是被中正拦住了。他也手忙脚乱的脱去了自己的衣服,至此,人类的文明此时此刻在他们面前已经没有了。有的只是人类的本能和肉体的需要。两个脱光了衣服却还很不了解的男女,两个从不曾懂得性知识的男女,在昏暗的灯光下重合在了一起……。

    那装满大碳的火盆和暖烘烘的热炕,把这不大的新房烘烤得如同春天一样的温暖。在温暖的新房里,他们赤条条的,在抹不开情面的情况下,这对青年男女结束了他们人生的第一次组合。德琴含苞未开,原红未破。因此,她体会到的只是疼痛,一种肉体被撕裂的疼痛。相伴着疼痛而得来的是身子底下那块丝绸手绢上的鲜血。这手绢是她从娘家带来的,是山里女人出嫁前娘家的必带之物。手绢被鲜血染红了,这鲜血是她的“处女红”,山里人也叫它“女儿红”,是一个姑娘一生中最珍贵的东西。望着桃花飘落、点点留红的手绢,德琴流下了眼泪。从今天起她结束了黄花闺女的历史,就要为人妻为人母了。就要像所有的山里女人一样,伺候公婆、丈夫和一家老小。再也不能耍小孩子的脾气了。看见德琴的眼泪,中正心里也酸酸的,说了一大堆好话来安慰她。并帮她叠起了手绢,同时也叠起了她当姑娘的历史。鲜血让德琴得到了安慰,让中正得到了满足,也更刺激了中正的性欲。他用性欲表达对德琴的爱,因此,紧接着又来了第二次,这一次也许是放开了情面的结果,也许是中正增加了爱抚的结果,总之,他们都有了不同的感受。德琴虽然还是要承受着痛苦,但中正的爱抚和亲吻却让她的痛苦减轻多了。这个烈火一样的汉子,在妻子的身上缓解了二十多年的饥渴,他终于变得成熟了。

    这一夜时间过得真快,两人在甜甜蜜蜜中已经到了两点。为了这次婚礼,本来两人就已经好几宿没睡好了。如今该做的都做了,目的达到,疲倦和困意立刻袭了上来。在不约而同中两人相拥着进入了甜蜜的梦乡。

    七十年代的深山老林,带有很封建、很传统的生活习俗。这些习俗,决定着媳妇娘家的道德教养。也决定着新媳妇将来在婆婆家的地位。特别是德琴,关于德琴定过亲又退亲的事,早就传到高村来了。德琴妈之所以一再的过问德琴跟二牛的关系到底发展到什么程度,其中也有这一原因。她不是不相信自己的女儿,看到二牛这样她是不敢相信。因此,德琴这一宿没睡,当妈的也一宿没睡。这一天是关键的一天,如果女儿没有差错,从今往后,她就可以扬眉吐气地生活。娘家人也可以名正言顺地接女儿回家。妈的担心其实是多余的,二嫂最了解德琴了。自从二嫂过门儿她们就像亲姐妹一样亲密,从德琴跟二牛恋爱,二嫂就一直在背后给把持着,她给德琴出了不少主意。因此,德琴始终清清白白的。

    德琴的二嫂,是个没有太多的文化却很有心计的女人。自从过了门儿,德琴家的大事小情,都由她来张罗着。今天也不例外,她知道公婆对德琴的事不放心,因此,早早的就过来了。一边安慰公婆,一边收拾着昨天婚礼留下的摊子。事情还真是像儿媳妇说的一样,这一天平平安安地过来了,德琴那儿一点儿没事。到了太阳落山的时候,公婆的心里才有了底。借着婚礼的剩货,两个媳妇又精心的做了饭,一家人又坐在一起吃了一顿庆功饭。饭后公公吩咐儿子到生产队雇车,准备后天接女儿“回门。”这一切安排好以后,大盛家聘女儿的事才算结束。

    德琴还在迷迷糊糊的时候,窗外就响起了缸盆的碰撞声。她打开临出家门时二嫂给她的小手电,看了一眼娘家陪送的双菱手表,时针正对着五点。冬天的山里,天亮的更加的晚。虽然冬至已过,但还是昼短夜长。大山一层层的,把太阳遮挡得严严实实。等到太阳吃力的把山扒开,露出脸来,时间就已经八点了。德琴知道,从今往后她再也不能看着太阳起床了。她已是高家的大儿媳妇,要早早起来和婆婆一起张罗一家人的饭菜。婆婆在外边特意弄出的响声,就是在叫她了。被窝暖烘烘的,可屋里早凉透了,炭火盆里的大炭早熄灭了,山里人不生煤火,也没有煤。冬天里只靠灶堂里的碳火来取暖。即使是上好的大碳也还是生不了一宿的。因此人们都贪着一个热被窝。只有媳妇才必须早儿起呢。

    爬出被窝儿,一股寒气顿时包围了德琴,她不由得打了个冷战。赶快哆哆嗦嗦地点亮了灯。穿起了娘家带来远比高家的嫁衣漂亮的多的中式棉衣裳。看见儿子屋里的灯亮了,婆婆才用嘴里的热气哈着手走回屋去。德琴开始洗脸、梳头,脸是嫂子头天为她刚刚开过的(山里习俗:姑娘出嫁前一天要用线把脸上的汗毛绞干净,开出鬓角。绞了脸才能出嫁,用线绞脸叫开脸,不然就叫你黄毛丫头)。刚开过的脸本来就粉嫩白皙。擦上雪花膏,就更加的光滑。她又从梳妆台的抽屉里拿出了一块红纸,抿上了口红,涂了腮红。再照镜子,德琴可是十二分人才了。化完了妆,她又开始梳头,那乌黑油亮的长辫子再也不能像姑娘时那样扎上红辫跟绿辫稍儿拖在后背了。从昨天起她就已经把它盘在了脑后。并且像山里媳妇那样把脑门上的刘海儿改成了鬓角的穗子。留出了一个天庭饱满的光滑的脑门儿。因为辫子长盘起来的发缵就特别的大,像一朵黑牡丹。再插上妈妈给她的金钗,和嫂子给她的一朵红绒花,(这是嫂子的嫁妆,后来就再也没有带过),这一打扮,人不但庄重大方、而且古风古韵。这在当时的历史背景下是没人敢这样打扮的。打扮完毕,她才去叫熟睡的中正:“中正快起来吧!妈都叫了半天了!”中正懒散地睁开眼,可眼睛一睁开,媳妇的妩媚娇颜就把他的困意赶到瓜哇国去了。他急忙的要拉德琴亲吻,可被德琴推开了:“别、别、我刚打扮好,弄花了可就寒碜了。”可中正还是任性的在德琴的脸上亲了一口。让德琴不得不又在脸上补了一次妆。中正赶忙地穿衣服,他要让弟弟、妹妹们快来看他们的嫂子,有多漂亮。他还要让村里的青年人看看自己的媳妇。他高中正迟迟不结婚等的就是这个“天仙”。中正毕竟是年轻人,他想的根本不是老一套,因此,“验红”的事也让他给扔在了脑后。他口没漱、脸没洗的就出了屋。可一会儿就让妈给轰了回来,这一回他乖乖的拿走了那块德琴娘家陪送的“初夜手绢”。十多分钟后,他笑嘻嘻的又回来了,这一回可不同于上回,他是得了好信儿的。他一边拉德琴往外走一边说:“快,妈要给喜钱了”。

    德琴跟着中正羞答答的低着头,走进了大屋。全家人都不由得感到惊讶。这媳妇怎么比昨天还要漂亮?尤其是老三中勤,把嫂子看的都有点不好意思了。那个“嘴尖”的小姑子中惠,第一个跟嫂子开玩笑:“瞧,我嫂子哪是人家的媳妇,简直是个电影演员嘛!”老五中友也开了腔:“哥,给个电影演员你换不换?”中正心里甜甜的可嘴上却不好意思:“去、去、去少拿你嫂子开心。”老二中贤和老三中勤最不爱说话,可还是情不自禁的跟着赞扬了嫂子。婆婆一看,这鸡一嘴、鸭一嘴得闹的德琴满脸通红,赶紧给儿媳妇解围:“得、得都给我停下,从今往后,谁也不许跟你嫂子胡说八道的。你们难道看不出来,你嫂子老实,不会说长道短。将来全凭你们相着呢。”大家的玩笑和婆婆善意的解围,其实都是一场戏,借此来抬高德琴的地位,承认德琴的人格。同时也是婆婆在收买儿媳的心。这一招谁家都用,而且,百分之百奏效,婆婆的话像一股暖流,果真让德琴感动,此时此刻,她觉得也许只有婆婆更好些。婆婆为德琴解了围,并且把红包塞给了德琴:“德琴拿上这钱,万一以后我有照顾不到的时候,你自己想买什么就买点什么。”婆婆可真是会说话的女人。比起自己的亲妈,比起自己,她的嘴巧多了。但德琴爱听。她也想说几句感激的话,但由始至终德琴都没机会说上。走了形势,小姑又把他俩推回了新房。没回门的新媳妇是不用干家务的。

    刚才出门的时候,中正并没留意,德琴摆了满炕的嫁妆。他知道大盛家为这一个闺女,可没少花钱。可怎么也没想到,这硬货全在箱子里呢。德琴的好东西有的他连看都没有看见过。他一边东翻翻,西翻翻的看德琴的好东西。一边发着感慨“德琴你家可真没少陪送你呀!看来你家的实力真是名不虚传。”中正的话德琴可不爱听:“你说的什么话呀?我家陪送的是咱们俩!这里可有你好多东西呢。”中正知道自己说错了话,立刻用亲热来承认错误,德琴推开了他:“别闹,别把我的脸弄花了。你以为我在看嫁妆呢,其实我在找红包呢。看看妈给我带了多少压箱子钱。”说着德琴让中正把箱子底下的红包都捧了出来。好,得有二三十个呢。这红包除了本家至亲送的外,都是姑姑、姨姨、婶子、大妈这些女眷们送的压腰钱。大多数红包。只有十块顶多二十块。可这是七十年代呀。婆婆不是才给了一百块的喜钱吗,而且,还是一个黄花大闺女的“女儿红”。红包拿出来了,德琴又重新收回了东西。

    收好了东西,小两口亲亲热热,开始拆红包数钱。他们从小的开始拆起,拆一个就把红帐记上。拆到倒数第二个,已经九百元了。其中两个嫂子给的最多,每人都给了一百元。最后一个最大,那是父母的。德琴把数好的钱递给中正,擦了手,她才开始拆这个红包。沉甸甸的红包,包了两层红纸,可见它的庄重与情意。红包打开,首先见到的是一封信,信是哥哥写的,但却是父母的口气。德琴拆开以后念出声来:“德琴,这红包里一共是一千五百块钱,其中九百元是中正家先后给咱家送的彩礼,父母一分钱都没动过。今天是你喜庆的日子,父母把它交给你。另外,又给你加了六百元,留你将来贴补日子。德琴,要是你能按我和你妈的意思办,我们会更高兴,你公婆也不容易,他们给的彩礼来之不易,我们知道你想有自己的房子,想用这钱盖上它。如果你能缓一步,心疼心疼你的公婆,他们还有那么多的孩子,那你就先把一千元给他们。将来条件好了你会有房子的。中正他也很能干,你们会有一切的。不过这一切由你自己拿主意。”

    “中正、德琴希望你们相亲相爱,好好地过日子。早点儿让爸妈抱上外孙子。”

    读着父母的信,德琴早已泪流满面了。中正眼圈也红红的。他心里想:多好的岳父、岳母呀,就是冲着他们我也要一辈子对德琴好。信刚刚读完,中正就把德琴拉在了怀里。他一边给德琴擦眼泪,一边安慰德琴。半天德琴才从想家的情感中摆脱出来。她躺在中正的怀里手里拿着刚才娘家给的所有的钱。一边撒娇,一边问中正:“唉!你看这钱怎么处理呀?”中正想都没想,脱口就说:“你说咋办就咋办,咱家的事以后都听你的。”德琴本来有考验中正的意思,可没想到中正还真把权力都交给她了。中正的态度,让她不再任性。她坐起来一本正经地对中正说:“加上妈刚才给的那一百块钱,这钱总共是两千五百块。再添一点就够咱们盖五间房子。有了房子咱们就有了一切。”中正已经看出媳妇的心情,她多想拥有自己的房子呀。其实他的心情也是一样的。所以他说:“那咱就留着盖房子吧。有了房子全家人就不用挤在这“四破五”的老房子里了。滕出房子中勤也得结婚呐,这不也等于帮了妈的忙吗。”有了中正这些话,德琴知足了。她当下数出了一千元钱,递给中正:“给,去给妈送去。还是先解燃眉之急吧。”中正心疼妈,但他更心疼媳妇,她不知道今天失掉了房子,要哪年哪月才能盖起来。要不是有德琴他连想也不敢想这房子的事呀。他手里拿的这一千元钱,可是他们两个人的梦啊!德琴看出了中正的心情,她反过来安慰自己的丈夫:“咱们会有房子的,只要咱们好好的干,不出几年我们就盖几间好房子。”听了媳妇的话,中正已决定把钱拿出去了,但他并不想把钱都给妈。因为中正娶媳妇的钱,多一半是大妹妹的,中贤为了他不得不与自己心爱的小伙子分了手。因为,小木匠来喜是拿不出一千块钱的。中贤依照父母的主意在肝肠寸断的感情纠葛中,嫁给了四十里外——“老鸹檐”村的一个老光棍子。那老光棍子不是有一千元钱吗。就是这一千元钱,断送了妹妹的青春。她心疼妹妹,自妹妹结婚一年多来,他接过她好几次了。妹妹软弱,性格内向,每次他用驴驮妹妹走那三十里山路。妹妹都是泪水涟涟的。听了中正的话,德琴直抹眼泪。她已经决定把钱分一半给大妹妹了。

    两人正说着话,老二中贤和老四中惠进来了。掀开棉门帘,两人手里各端了一大碗喜面,这也是山里的规矩,跟那一百元喜钱的道理一样,都是冲那“女儿红”来的。中惠其实跟嫂子是最好的,德琴在八月十五的时候,就已经收服了她的心了。还有老五中友这两个人尖子。这是二嫂的主意。果然,小恩小惠对自己是有好处的。一进这高家的门,她就看出来了,就连这喜面的面粉都是中惠给她特意留的。是最好的面。山里本来就缺粮谁舍得留“头栏面”呐。过年过节吃得面都是带有麸子的。热腾腾的面条顶着肉丝和卧鸡蛋,还有一些细细的白菜丝。这是中贤的手艺。德琴已经有好几天没有正经吃东西了。看着这香喷喷的面条,她立刻有了食欲。两口子一边吃一边听中惠说笑话:“我哥他不该吃,他有什么功劳呀。”中正就有意气妹妹说:“我不但要吃还想再吃一碗呢。”中惠就说:“这是喜面你知不知道?一人就许吃一碗,要是没饱待会儿吃大锅饭去。”自从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开始,山里人就响应毛主席的号召:“农忙吃干,农闲吃稀”了,不但吃稀,而且还减成了两顿饭。就这样还要半年糠菜,半年粮呢。高家这一大家子除去老二还有四个正要劲儿的大孩子。因此,亏的粮食更多。要不是过年、过节、娶媳妇、娉闺女谁也别想沾点儿细粮和荤腥。

    两人吃完了饭,德琴当着两个小姑子的面儿把五百块钱递给了中正,(听了中正的话,她已经把钱分好了)“中正,去把这钱给妈拿去,让妈买点粮食接补日子。”中正接过钱马上冲着中惠说:“看你嫂子心眼多好!刚过门就跟咱一心过日子。”说完拉起中惠就到大屋去了。中贤也想跟过去,她是不好意思单独跟这个比自己还小两岁的嫂子在一起的。可德琴拉住了她:“中贤,你轻时不来,别急着回去。”说完她把她拉坐在炕沿上。中贤低着头,在这个只有两面之交的小嫂子面前她不知说什么才好。德琴从兜里掏出了五百块钱,她一边递给中贤一边说:“你的事你哥他都跟我说了,姐也没什么给你的,这点钱你拿着,留着将来应个急。”中贤说什么也不要,两人你推我拉的,最后还是德琴硬塞在了中贤的口袋里才罢休。别看德琴年岁比中贤小,但她必须把中贤看做妹妹,因为她是中正的媳妇:“姐知道你过日子不易,不顺心,可已经到了这一步,就只能往好里过,以后有什么难处就回家来找你哥,我们会尽量帮你的。”自从中贤结婚,再没有谁能说心里话,爸和妈拆散了她的婚姻,为了那份彩礼硬把她嫁给了老男人。妹妹中惠又没心没肺的。大哥心疼她,可毕竟是个男人。她有苦只能咽到肚子里。嫂子的知心话,勾起了她一年多来的委屈,她的眼泪扑簌簌地掉了下来。她撸起棉袄袖子,让嫂子看她的胳膊,那胳膊布满了青一块紫一块的伤痕。自从生了女儿她挨的打就更多了,有时婆婆也会动手。孩子才两个月,她已经流过一次产了。听着妹妹的诉说,德琴也跟着掉了泪。看见嫂子流泪中贤就把话打住了,这可是嫂子的好日子,她可不能招人伤心。她赶紧站起来千恩万谢后退出屋去。

    中贤刚走,中正就来叫她吃饭了。她刚刚吃完那一大碗面条肚子还饱饱的。因此坐在饭桌上只是走走形式。可饭还没吃完,村里的一大帮青年人就又来凑热闹了。德琴和中正不得不陪他们回房去。不一会儿中勤、中惠、中友也都过来了,他们是来“护驾”的。说来也怪,原打算再闹腾的人,一见德琴今天的模样——既漂亮、又庄重就都不敢闹了。尤其是小伙子,一个个眼睛都看直了。他们哪见过这样的美人儿呀。别说碰一碰就是多看几眼他们也不好意思呀。昨天是因为黑灯瞎火又凑着热闹才闹了新房,今天可是说什么也不敢了。倒是姑娘们开了几句很善意的玩笑就开始拉家常了。这回就连家常话都变得相对高雅的了。那些满口粗话或是一点文化都没有的人只能缩在中正的屋里洗耳恭听了。

    德琴被幸福包围着。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三天“回门”,大哥来接,小两口又一起回了娘家。这是婚礼的最后一个程序了。因此,德琴又是哭哭乐乐的。哭是因为她这几天翻天覆地的经历和女儿身的变化,而且还因为回家不易。乐是因为她对中正满意。她没有找错人家。当然,村里姐妹的欢乐和姑嫂的亲热就不用说了。只说这回门的第二天,全家人把德琴两口子一直送到村口。看着他们亲亲热热的骑上自行车走了,一家人才算放心。(这自行车也是盛家陪送的嫁妆。但婚礼那天还没有买来。)今天正好派上用场。

    德琴两口子走了。可藏在大松树后边的一个人没走。他已经在这儿站了多时了。这个人就是二牛。他站在高处,一直目送德琴两口子没了人影儿。一个人孤零零的站在那儿看见德琴两口子亲亲热热的,心里很不是滋味。他不想让德琴这么快就把自己忘了。可他又没有办法。他恨自己,更恨玉枝……。一只大乌鸦飞到他头顶“呱、呱”的叫了几声,才把他唤醒过来。他早被冻僵了。可他还是顺着小路向山顶爬去。其实他爬得再高,也已经看不见德琴的影子了。可他还是拼命的爬到了山顶。

    德琴出嫁那天,二牛像热锅上的蚂蚁,一会儿也没有安稳过。黎明的花炮一响,他就又从刚刚迷糊的状态里走了出来。他快让眼前的事情催垮了。花炮到他们家门前尤其响的时间长,每一声都把他的心炸的七零八碎。他这么爱着的德琴,晚上就要成为别人的媳妇了。他心如刀绞。恨不得这炸响的炮竹把自己连同整个世界一起炸掉。此时此刻,他不但恨自己,恨玉枝,甚至有些恨德琴的丈夫。恨燃烧在他的胸堂里像一锅热油熬的他心痛、头痛、精神错乱。他想哭,也想喊,可他既哭不出眼泪,也喊不出声。嗓子突然就起了个大血泡,憋的他喘不上气来。他再揪心该走的还是走了。当村子里静下来的时候,他反倒更加的痛苦。他使劲的捶炕,用头撞墙,揪自己的头发,可这都没有用。他还是没法儿把德琴留住。折腾了一天一宿,他终于把自己折腾昏了,高烧三十九度,这才安静下来。父亲和哥哥一直守着他,他把他们都吓坏了。二牛安静了,父亲才敢去请医生。要不是医生来得及时,用针挑破了他嗓子里的血泡,恐怕他要憋死了。打了针、吃了药,他才安静地睡去。

    当二牛没吃没喝地昏睡的时候,日子正平平稳稳的过去。一切该发生的事都发生过了。当他醒来的时候,德琴已经在履行“三天回门”的程序,坐在娘家的炕头儿上跟姐妹们亲亲热热了。两天两宿的昏睡他终于从混沌中清醒过来,他睁开眼睛的第一句话就是问身边的大哥:“哥,今儿几号呀?”爸赶紧抢着回答:“腊月二十四了!”“天黑了吗?“天刚擦黑儿”。听了这话,二牛一下子坐起来,他一边号啕大哭,一边抽自己的嘴巴。还不停的说:“完了、完了、一切都完了!”爸看他又开始胡闹,急的扑通跪在地下。“咣、咣”的给他磕响头。可他根本没看见。大牛一看,爸给二牛直磕头,一下子急了眼。他不论青红皂白冲着二牛就是两个嘴巴:“你有完没完,敢让爸给你磕头。”这一招真灵,二牛立刻不哭了。别看好话说尽都没管用,可两个大嘴巴子,马上叫他清醒了。爸果然跪在地下给他磕头呢。他能闹腾得让爸给他磕头,这真是造孽呀!他赶快爬下地来。搀扶起脸色苍白、满脸是泪的父亲。二牛终于安静了。大牛赶紧打来热水叫爷儿俩洗脸,又去堂屋烧水做饭,日子终于恢复正常了。

    第二天,二牛早早的就起来了,他带着自己今生的最后一个心愿,藏在了村口的大松树后面,他要送德琴远行。送自己今生最爱的人,离开大盛村。

    那一天,二牛一直爬到了山顶,但他看到的是无穷无尽的群山和严冬里满目的苍凉。

    两个月后,二牛调到乡里教书去了。同时他也在乡卫生院附近租了房子,举行了最简单的婚礼。从此,二牛和玉枝,一对各怀心思的男女,被捆在了同一个命运柱上。这柱子上写满了痛苦、耻辱和灾难。

    自从德琴进了高家,老高家的好事就接连不断。按照山里人的迷信说法:“就是德琴的“处女红”给高家转了运。“冲喜、冲喜”就是这个意思。”

    转过年,刚到农历二月份,就开始有媒人给老二中勤提亲。这在老高家可是少有新鲜事。也许是老大中正没结婚的缘故,这些年,这些媒人婆子早把老高家给忘了。中勤跟德琴同岁,其实刚到二十一。可在媒人的眼里,他家一个个小伙子和一个个大姑娘都早该结婚了。媒人一来,老高家就成了“肥膘子”。相跟着又来了两个。这可让德琴的婆婆长了行市:“你可跟人家的姑娘说好了,我家可没房!人口又多,要是不嫌弃就让我们中勤搞。”这三个媒人说得可是三家的姑娘,这就增加了竞争。德琴婆婆可是个精明人,她最拿得好各种事情的火候了。她在三个姑娘里权衡来权衡去,最后敲定了张铁英。她为什么非要选定张铁英呢?她是在跟德琴比较了以后才决定的。“德琴文静,瘦弱,娇娇滴滴,将来必定是体弱多病。当不了一个劳动力使唤。弄不好只能给老高家增加负担。好在德琴的娘家有钱,也不会袖手旁观。可其他人家谁能比得了盛家,所以就不能找瘦弱的。进了门就要当个劳动力……。”这张铁英正合了德琴婆婆的意。是离高村五里外的“黑山顶”村人。人还小有名气,是村里“铁姑娘队”的成员。这个“铁姑娘队”可不一般,外出挖河,上山修公路,打石头、放炮嘣山。都是老爷们儿干的活,可她们都敢干。为此,这帮人还在县里戴过红花,得过奖呢。当时是男女同工同酬,不爱红装爱武装的时代,因此,张铁英穿的是男人的衣服,干的是男劳力的活,挣的就是男劳力的工分。德琴婆婆看重的就是这一点。中勤像他爸爸,瘦高、瘦高的。这事得怨中正,是他非让他念书的。说什么:“自己没文化,才念了初中一年,连团支部总结都写着费劲儿。大妹妹也没文化,所以窝窝囊囊,就够倒霉的了。中勤必须念书。”念书,念书,人念得“豺狼”似的。将来再下不了地,干不了农活,谁来支撑这个家?也算是婆婆的好心吧。这两房媳妇是婆婆压下的宝,高家就指望她们熬个出头之日呢。

    中勤对这个已经下了小定的媳妇,那是腻歪透了。先不说身材、长相。就单说这文化水平和这言谈举止。不是糟踏中勤吗?中勤是什么人?他是村里的秀才。要没有新来的嫂子比着,村里有哪个比得了他高中勤的。过年过节,谁家的对联不是他写?村里有个大事小情,标语和宣传材料,哪次不是他主笔?就是哥哥的团支部工作,多少也要让他帮点儿忙呢。这回妈又要像嫁姐姐时那样,包办自己的婚姻了。但中勤可不是姐姐,妈说咋办就咋办。中勤他有一定之规,就是离家出走,他也不会跟铁英结婚的。十六岁那年,他还想继续上高中。可乡里把高中撤消了,他只好回家种地。但他就是不能甘心,他早晚是要离开这山里的。妈虽然硬是给他定了亲,但结婚可是由不了妈的。他打定主意,走一步说一步吧。定了亲他心里更加的苦闷,可又没有地方诉说。就只好忍耐着。但亲事是定下了,多少也算是高家的一件好事吧。

    紧跟着是德琴有喜,农历三月里,也就是春暖花开的时候,德琴怀了孕。一向节俭的婆婆为了德琴肚子里的孩子,竟然把歇了一冬窝的老母鸡刚刚下的蛋不往供销社里拿了。从那天开始,不管是稀粥还是菜饭,德琴的碗里,总是要比别人的碗里多一个剥了皮的热鸡蛋。德琴舍不得吃,有时就偷偷的留给中正。俩人老是为一个鸡蛋推推让让的。为这,婆婆只好忍痛又加了一个。可一家老小,中正哪能吃这个鸡蛋。这倒好,一个鸡蛋成了祸害,弄的一家人老是在饭桌上吵吵,闹闹的。烘托着很浓的穷气。后来大家一致决定,为了孩子,德琴必须当众吃掉它。

    七九河开,八九燕来,春分一过,地气开始往上返。小河沿上的冰开始融化了。水像复了苏的生命,撒了欢儿一样,跳跃着往山下奔去。老黄牛萎了一个冬天,终于在养足精神之后有了用武之地。七沟八梁围造起来的零星平地,在它们的身后开了花。紧跟着清明的春雨,滋润了宣软的土地,谷雨到了。“谷雨前后,种瓜、种豆。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山里的土地经过清明时节的纷纷细雨,已经做好了孕育种子的准备。专等农民来播种了。“人误地误几天,地误人误一年”。大山里的农民们紧跟着节气的脚步开始了春耕生产。阳坡面上的柳树早返青了,山桃花也开始含苞待放,山里的春天来了。人们的希望来了。

    高中正一家人,连同那个刚过门不久的小媳妇德琴,都到生产队里参加春耕生产去了。只剩老五中友,还在乡里上中学,一家人六个劳动力,日子一看就红红火火。德琴的婆婆其实刚四十多岁,但在山里“三十不穿红,四十不戴绿。”因为有了儿媳妇,人就算老了。所以,她可以要求在村子附近干活儿。村子附近都是老年人,“有儿媳妇你难道还不算老,有了孙子你就更老了。”德琴的婆婆终于能把自己归在老人们一起,想那些长远的家庭计划了,她一边儿和老人们一起干活一边算计着:“先把铁英娶进门,自己再抱孙子,即使自己不下地干活了,家里的劳动力也还是不少。”劳动力多,工分就多,就能积攒下钱来,重新翻盖这老房。最好把东、西屋也一起翻盖了,这样三个儿子就都有地方住了。当然这计划还很遥远,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实现的。所以她必须把握住了。

    中勤未过门的媳妇铁英,在家里是头大的闺女,下边一拉流就是三个妹妹,说来也怪,越想要个小子,却越来丫头。这丫头一直生了七个,后三个都是在刚一出生时,就让铁英的爸、妈给溺死了。想当年,在山里溺死孩子的事,并不稀奇。很多人家凡是生丫头多了就把她偷偷处理掉。对外就说:“一出生就死了”。其实谁心里都明白,只是心照不宣而已。铁英家按山里人的说法,也是犯了“七女星”。所以,直到第八个才生了个小子,这小子一出生就跟宝贝儿似的,可偏偏就是身体不好。今年都八岁了,却还像个五、六岁的样子。可他上边这四个姐姐,一个个儿爸妈都不当人使,却还壮的跟“牛”似的。自从铁英有了婆家,男方又急着娶亲。他爹、妈就算计着怎么才能少损失一点,因此,三天两头派媒人来要彩礼,那些衣服料子和毛线也要了一堆了。东西要了,可一件也没有铁英的,铁英还是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破衣裳。反正,人也长得五大三粗的,又成天跟男人干一样的活儿,她妈说了:“穿好的也是不配”。

    青黄不接的春天终于过去了,到了六月,零零星星的麦子地一片金黄,“春争日,夏争时”,麦收时节就是龙口夺粮。一分钟也不能耽误。农民们趟着黎明前的露水,开镰了。老天爷给了几个晴天,山野里就会呈现出一片丰收的喜悦。连宿搭夜,收割脱粒,人们困得上眼皮儿打下眼皮儿,可一年一季就这么几天的好日子,还有谁想去睡觉。苦战三天三夜全村的麦子就打完了。当场院里小山一样的麦子堆分到社员家里的时候,“端午节”就到了。“端午”一到,小媳妇可以回娘家,未过门的媳妇也可以住婆家。山里人老早的就把粽子叶准备好了。“端午”还差一两天家家就开始包粽子了。“大黄米、小黄米、粘高粱米、”有钱人家在山外头买些江米,粽子包得五花八门的。别看是穷乡僻壤的大山里,过节的气氛却总是浓浓的,村里人议论的也全都是“过节”的事。“端午”节一过,住娘家的小媳妇,就要带着娘家妈包的粽子回婆家了。这是山里人的老礼儿,谁家没个闺女,过年过节总得给亲家母捎点儿好吃的。因此,山里的点心和粽子也随着山里的小媳妇们一起走南闯北的。德琴其实早想家了,但自己怀着孩子要走几十里的山路,颠颠簸簸的,怕伤了身子。她就托人捎了信儿,让大哥别来接她了。也幸亏德琴没走,要不铁英住婆婆家可就没了意思,中勤虽然按照妈的意思乖乖地把铁英接来了,但他有自己的打算。可铁英不知道。铁英自打见到中勤,就爱上了这个“白面书生”。为了等端午节去住“婆婆家”这个她一生中唯一的一件大事。她卖了血,用卖血的十几块钱做了一身衣裳。她把自己打扮得体体面面的,本身就是要跟中惠和德琴找个齐儿,别让婆婆家人笑话。但中惠还是看人下菜碟儿,对这个二嫂不阴不阳的。想当初,德琴没过门住婆婆家,也是跟她住一起。那时她可是百般维护的。也打着她现在屋子小,就是不容铁英,愣是让铁英孤零零一个人住在小东屋去了。这一家子人家儿,除了婆婆和德琴,别人都是冷漠的。就连婆婆,因为铁英家要的彩礼多,也多少流露出了不满意的态度。特别是中勤和中惠,要不是德琴在里边一个劲儿地抹稀泥,高家给铁英的下马威可是够受的。

    这事要说也怨不得中勤和中惠,各村成立“铁姑娘队”的时候,中惠是最反对的,大哥代表团支部,动员她参加时,她的嘴一下子就咧到了耳朵根儿:“得、得,你少拿我开心,你妹妹就是稍微胖点,也不像个老爷们儿吧?你看那铁姑娘队里都是些什么人物?一个个傻大黑粗的,你也敢把我往她们里凑,不怕把我弄得男不男,女不女的。”这话说起来也有一年多了,当时中勤也在。他也一个劲儿的有同感呢。如今这傻大黑粗的铁姑娘就要成为自己的媳妇了,这不是往他眼里揉沙子吗?那次在饭桌上,中惠跟他闹着玩儿说:“三哥,你娶了咱那铁嫂子,小心打架把你揍扁了。”听了这话,他一下急了眼说:“从今以后在我面前谁也不许提那个“假小子”,谁要是提了谁就去跟她结婚去,反正我是不要她”。而且连那顿饭也没有吃。跑到院子里生气去了。要不是看见德琴提着泔水桶到后院儿喂猪,他还在那生气呢。

    自从德琴进了老高家的门,上上、下下她都维往到了,唯独这个跟自己同岁的小叔子中勤,她一点也没关照他。相反这个小叔子却对她最好。甚至于比中正还要照顾她。他抢着帮德琴干活,而且,脸红红的还不多说话。这次也一样,他虽然还在那儿生气,可见到嫂子提着泔水过来他还是抢过德琴的泔水桶,随她往后院儿走去。

    因为两个人文化相当,所以中勤的心思她是知道的。一边喂猪,德琴一边问中勤:“你真的不打算跟铁英结婚吗?”“不打算,”“那你为什么不跟妈说?”“说了也没用。二姐倒是说了呢,不但说了,而且闹了,可最终还不是嫁了,妈的脾气我了解,你要是不依照她,她就会寻死觅活的。”“那事情到了这一步,婚期可是还有半年了,你打算怎么办?”“没办法,只有铁英想主意了。”“那么,你跟铁英说了?”“那次她来咱家我就跟她说了,我让她早打主意,我是不会跟她结婚的。我还让她“中秋节”给个回信儿呢。”“她怎么说?”“她什么也没说。”“你知道铁英在家里做不了主吗?”中勤不说话了。他当然知道铁英做不了主了。德琴接着又说:“中勤,你可要有思想准备,这事怕是不好收场。”这时的中勤已经提着空桶往前院走去了,但嫂子说的话他还是听到了。德琴着急,中勤就更着急了。

    大山里的人家靠天吃饭,麦收一过,老天连续下了几场好雨,八月大秋就连续分了几次棒子(玉米)。中正家劳动力多,工分就多。因此,分到了一千多斤。自从农业学大寨,毁林造田开始,山里人种棒子、种麦子就成了一年的正业。夏天里人们能分到麦子,秋天里人们能分到棒子就是天大的好事。如果这一年春种秋收风调雨顺,过年过节就是人们心目中的好日子。人们就会一丝不苟的来过“端午节,中秋节和春节”。分完棒子“中秋节”快到了,人们又开始天天议论过节了,这中秋节还没到来比它还好的好事就来了:县里的工厂开始对山里招工了,还给了高村两个名额。动乱的年代,什么都乱了套。原本属于城里的“知青”们,偏要下放到农村当农民,农活干得乱七八糟的。可祖祖辈辈的农民后生,却要调到城里进工厂当工人。真是江山换代,命运更替呀!但不管怎么说这对山里人来讲是件好事。山里的青年终于有了进城的机会。乡里也有一件好事:那就是要给全乡通电了。为了通电,就要给各村培养电工。因此,电工的名额也下来了。中正最先把这件好事告诉了德琴,还说中勤够条件,已经给中勤报上名了。到了晚上村长才通知各家各户开会,其实人选已经内定了。这村里本来初中生就不多,推荐中勤也是必然的。更别说大队有中正坐镇,中勤当然是没跑了。中惠也想走,可惜人家不要女的。中惠就想去学电工,可中正说:“你别瞎起哄了,电工更不要女的了。”从那以后中勤有了着落。中惠可不安心了。

    中勤妈听说儿子要去城里当工人心里可急坏了。她心里明镜儿似的。中勤这么一走,张家这一尺长的“大蜡”就让她给坐定了。她花的彩礼可就打了水漂了。因此吃完晚饭,她就急着把大儿子堵在屋里,商量开了办法。其实也不是商量,她是给大儿子下命令来了:“老三你可不能给我放跑了,你就给他个电工名额就算了。他心野,要是跑了,这婚事可就没指望了。”中正对妈本来就有看法,听了这话他没好气的说:“跑不跑可怨不着我,那是大队定的。”说完他扭头还就出去了。中勤妈心里急,德琴也急。她是一边为中勤高兴,一边为铁英着急,铁英可怎么办呀!

    山里的事传得快,过了七八天,铁英的娘家就知道了。铁英娘家真没想到,他们的铁英正应了山里人的一句俗话:“脚大脸丑命好。”这可是一件高兴的事,不但铁英自己享福就是娘家也能跟着沾光呀。可等了几天,中勤的家里也没人来报喜,就知道事情有变故了。这一天,太阳才刚出来,生产队还没有打钟,“黑山顶”老张家的人就来了七八口子。说是来商量迎亲日期,其实是见机行事来了。铁英的爸,在他们村里,大小也算个“人物”,家里家外也是说一不二的。他长的满脸横肉,要论打架也是数一数二的。之所以他能说一不二,跟他的打架也是密切相关的。这些年他有了儿子,生活变得有了奔头儿。他已经很少喝酒,打架了。即使这样,要真打起架来老高家也是白给。德琴把村支书找来了,说了一大堆好话,并且承诺了娶亲的日子,才算把人打发走。中勤则扎在大哥的屋里不敢露面了。而且爱谁谁,甭管怎么劝,他就是打定了注意了。

    事情到了这一步,中正的爸妈可没了注意。一头是不结婚的儿子,一头是非要嫁的亲家。如今哪还顾得上赔出去的彩礼。德琴的婆婆愁得连饭都吃不下去了。因为婚礼就有几天的时间了。

    难得找个吃商品粮的女婿。只要把大丫头赶快嫁出去好日子就在后头呢,为了快嫁出铁英,张家把一切程序都免了。只剩按时结婚这一条了。日子一天天逼近,眼看离结婚的日子还有三天了。中正的爸、妈急的如同火上房。一个满嘴是泡,一个牙痛、嗓子肿。可还是一点办法想不出来。老高家的天眼看着就要塌了。这天吃晚饭的时候,德琴说话了:“我倒是有个主意,就是不知道行不行得通?”德琴的婆婆哪还管行不行得通呀,只要是能熬过这一劫,她都认为是好主意。一家人立刻撂下筷子急着听德琴说话。德琴说:“到了日子,我们还是要把人娶过来,还是要中勤去接亲,不然,不光我们家没法儿过,铁英也没法儿过。弄不好兴许还要闹出人命来。可人娶到我们家就由不得他张家了,我们可以不入洞房,你们二老可以把她当闺女认养了。让她跟中惠住。将来要是有了好人家,咱再把她当闺女一样的嫁出去。这样在乡亲们面前咱也不亏礼,张家也无话可说。但有一样儿,咱可不能亏待了人家铁英。因为真正的受害者是铁英,到了咱家可不能再给人家添委屈。”一家人听得目瞪口呆,这天大的难事,在柔柔弱弱的媳妇德琴的脑子里就这样不急不燥的解决了。这德琴难道不是老高家的“诸葛亮”、“活菩萨”吗?真想不到她怎么就想出了这么个好主意。尤其是中正,连看媳妇的眼神都变了。要不当着一家人的面儿,他准会抱住德琴亲个够。这媳妇多给他高中正长脸,多让他骄傲呀!当下老高家就云开雾散了。全家人终于松了一口气。这也如同一剂良药,德琴的婆婆不用治,病就好了一半了。尤其是中勤对嫂子的感激就更难以言表了。他是个有心的人,他把这都默默的记在心里了。

    事情按照德琴的计划,在中勤即将到县里报道的头几天里,跟张铁英举行了“婚礼”。“婚礼”是仓促简单的,铁英即没有什么嫁妆,也没有新房。当着新亲的面,她被娶进了德琴的屋里。反正德琴结婚还不到一年,家具还是崭新的。贴上个喜字谁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可新亲一走德琴就私下里把这事告诉她了。铁英虽然哭,但她还是同意了。她说:“自己本来就不配中勤,中勤识文断字,自己却是个文盲。可这事她又做不了主,只有听天由命了。”当着乡亲们的面铁英认了父、母,住进了中惠的小屋。还别说从那以后,德琴、中惠、铁英这姐儿仨还真成了好朋友了。抽空,中惠教铁英识字,德琴教铁英做缝纫,到后来,铁英还真到能看个小人书和扎件随身穿的衣服了。铁英别提多知足了。

    时间过得真快,中勤走的时候,村里才刚派电工到县里去学习,这才一个多月全村都已经用上电了。大队还要开磨坊,办广播室,家家、户户还要安装小喇叭。可乡里派来帮忙的电工都撤走了,村里自己的电工还顶不上事。眼看着村里的电力规划难以实施,村干部们急得想不出办法。中正也是支部成员,他当然不能袖手旁观。因此,就想到了德琴的二哥,他是大盛村的电工。他们村在几年前就已经通电了。而且电力设备早已齐全。德琴家的人都识字,脑子也聪明。又肯钻研,因此,她二哥的电工技术非常全面。但中正怕是没这么大的面子,因此,大队支书要出面,德琴也要出面。生产队派了最好的马车,铺了厚厚的稻草,三个人一起去办这件事。

    自从德琴怀孕,老高家眼珠子似的看着这个孩子,只怕德琴有个闪失。这紧张兮兮的气氛,弄的德琴根本不敢提回娘家的事。就连“端午节”和“中秋节”德琴都没敢张罗回娘家。这回由大队派了公差,婆婆无话可说,只是千叮咛万嘱咐了一番就让他们上了路。德琴一上马车,这心就飞回家了,她离家已经九个多月了,这想家的心情是多么的痛苦呀。二十几里的山路,快马加鞭不到两小时,就已经到了大盛村的村口。有多事儿的孩子看见德琴,一溜烟跑着去给德琴家送信去了。德琴妈出来老远的迎接闺女。娘儿俩见面,先就亲亲热热地抱在了一起。然后又不自觉地流开了眼泪,因为支书和中正在场两人都在控制自己的感情。因此,就省去了“久别重逢”的激动场面。

    “高村”的公事得到了大盛村干部的支持。支书说:“德轩去几天都行,由我们大队记工。为了我们德琴,你们可以随叫随到。也算是“亲家村”的友好合作吧。”高村支书也看出来了,这德琴家在“大盛村”声望也是够高的。她爸爸是村供销社的民办职员。她大哥是村里的会计。这一家子人都是占了有文化的光了。

    吃晌午饭的时候,德琴的二嫂开着完笑就把德琴留下了:“支书呀!我用德轩跟德琴换了,德轩什么时候回来,德琴就什么时候走,您看行不行呀?”高村支书还能说不行的,他赶快说:“行、行,过几天我还套马车,连送德轩再接德琴。德琴的工也算我的。”说完大家一笑,事情就算定了。下晚儿德轩跟着中正和高村支书,坐着马车回高村了。德琴却有机会留在了娘家。

    当晚,德琴就让二嫂给拉走了。俩人躺在被窝里无话不说,一直说到了半夜,都还没有一点睡意。德琴说到了婆家的事不免提到了铁英,说者无心,可听者有意。二嫂就接过了话茬:“虽然铁英仁义,不招人讨厌,但长期养在家里,也难免招人闲话。不如早点找个合适的人家嫁出去。也省得中勤不好意思回家。”“说得倒容易,那合适的人家也得有啊?铁英怪可怜的,好不容易从那个家庭出来了,我们都不想把她再往火坑里推。”二嫂说:“那不如在咱村寻摸、寻摸。往后还有个照应呢。”德琴听二嫂张罗,赶忙就顺水推舟:“那敢情好,二嫂给寻摸个合适的,让铁英有个好的归宿,也是二嫂积德了。”俩人说完这事,自然而然就提到了二牛。二嫂一五一十的说了二牛的情况,临了,二嫂说:“你幸亏没跟二牛,你看玉枝过的是什么日子呀!也快生孩子了,可连件正经的衣服都没有。二牛那点工资都瞎造了。根本就不给她。就是前几天他爸爸生病,他都没回来看看。这个没良心的东西。”二嫂一个人在那唠叨二牛,德琴一直没有说话,她在想着心事。她不知道二牛是不是像二嫂说得那样,真是一个本质败坏的人。但她心里还是有一点伤感,也有一点失望。二嫂见自己说话伤了德琴的心,就赶快把话拉了回来:“唉!德琴,说到二牛我倒真想起一个人,你猜是谁?”德琴问:“谁呀?”“就是大牛!大牛跟铁英,不是挺合适吗?”德琴的心思被嫂子的话拉了回来,她一边琢磨一边怀疑的问:“你说合适吗?是不是亏待铁英了?”“你这叫什么话,怎么就亏待铁英了,大牛不是就缺点心眼儿吗?可又不实傻。越这样的人才越知道疼人呢。”“可他岁数大呀!”“岁数大怎么啦?铁英还就是应该找一个岁数大的,不是就大七、八岁吗,根本不算什么。”德琴的心被说活了,跟着嫂子一起把他们的条件做了比较,最后还真觉得挺合适的。这下德琴乐了,不管怎么说大牛曾经像哥哥一样的疼过她,有点儿好吃的也都给她留着,她还是愿意大牛有个好结局的。当然她更愿意铁英有个好结局。这样两全其美的事多亏了嫂子帮忙。德琴就当成自己的事办成了一样,千恩万谢了嫂子。俩人聊了一个晚上天快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地睡去。

    二哥是四天后回来的,他不但给高村安装了电磨,还带着高村的电工布置好了广播线路的走向。并给安排了工作进度,等这些工作做完了,他再去给安装小喇叭。二哥回来德琴就急着跟中正回去了。一是,她已经有了六个月的身孕不便在娘家多住。二是,她急着回去给铁英说亲。

    铁英的姻缘也算到了,德琴私下里跟铁英一说,铁英就同意了。她相信德琴,德琴是不会把她往火坑里推的。再说到了大盛村,她自己也等于有了个“娘家”。为了铁英的婚事,中正又来回地跑了好几趟大盛村,最后两个媒人总算把这件事给敲定了。时间到了一九七二年腊月,临近年关的时候,铁英以高家“闺女”的名义从“高村”嫁走了。婚礼虽然简单,但却也办的喜喜庆庆的,中正家还真象嫁闺女一样陪送了一些嫁妆呢。

    转过年正月初八,(一九七三年的二月底)高家又得了一喜,德琴为高家添了一个大胖小子。其实,大年初一德琴的娘家人就开始念叨:“这正月德琴怕是来不了了,怎么算这孩子也得生在正月里。”确实,德琴肚子里的儿子已经到了预产期,按山里人的规矩“破五”回娘家,“新姑爷拜三年”的规矩自然免去了。正月初八一大早儿德琴的儿子还真就落了地。下午,中正备上礼物兴冲冲的给德琴的娘家报了喜。一家人别提多为德琴和中正高兴了。德琴生儿子的喜讯留在了大盛村,惊动了好几个人家,这包括大牛的新媳妇铁英。自从铁英过门儿,老牛家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家里又恢复了大牛妈在世时的模样,院子干干净净,窗子亮亮堂堂。小两口的新房也被铁英收拾得红红火火的。大牛爸再也不用起早儿贪黑的喂猪、做饭了。他只等着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就行了。为了感谢德琴所做的好事,他为德琴备了一份厚礼。借着这次德琴生孩子的机会,厚着脸皮送到德琴的二嫂家去了。到了正月二十,是孩子的“十二天,”德琴的娘家人浩浩荡荡的,全到高村给德琴做“小月”来了。这里边当然也有铁英了。

    一九七三年对高家来讲又是一个开门红。中正得了大儿子——秀文,给老高家延续了香火,老高家已经三代同堂了。

    高村的电灯、电磨和小喇叭也早就发挥作用。这都是德琴二哥的功劳,这功劳,高村的队干部是不能忘记的,尤其是支书。高村的工作不但得到了大盛村队干部们的支持,而且他本人还得到了德琴娘家的款待。就冲这他更不能忘了德琴了。再说,山村里缺的是有文化的女人,凭德琴的文化程度就应该在村里当个妇女干部。可惜,妇女干部的岗位却没有空缺儿。但他已经想好了,一旦有了机会,他一定把德琴安排好,让她在高村发挥作用。

    大队干部刚有这心,德琴的机会就来了。村小学校的女民办教师要出嫁了。婆家是外县的,结婚证早就领了,就因为舍不得这份工作婚期才一直拖到现在。也算走得突然,说走就要走了。可学校三月一号就急等着开学,所以这差事儿就自然地给了德琴。但德琴正在月子里,只能找个人先代她几天。等德琴出了月子,再去上班。德琴对这份工作别提有多喜欢了。当初她找二牛,二牛就是小学的民办教师。后来还转成了国家正式教师。在二牛的嘴里,教师的职责神圣极了。这倒也是,山里孩子如果都有了文化,都掌握了科学本领,那么穷山沟就有出头之日了。如今她也将成为这播种知识的园丁。也将把混混沌沌的孩子,教育成文明、礼貌的有知识的人。她心里是多么的高兴呀!她下决心要利用这一个月的时间,把要教的课程准备好,决不辜负家长和村干部的重托。

    要说德琴喜欢这份工作,中惠就更喜欢。她是从另外的角度考虑的,首先这份工作轻省,不用到地里去跟泥土打交道。另外对机会还有可能转正。转了正就可以挣工资。挣了工资,就可以往山外调。她就可以像二哥一样成为城里人。因此,她也不想放掉这次机会。可这工作已经被村干部留给大嫂了,所以,要想得到这份工作她就只有去求大嫂。晚上中惠去求嫂子和大哥:“嫂子!妈说咱家的好事都是托你的福,现在我也真信了。你看呀!自从你来了以后,三哥有了工作,进了城。你还把手表给了他。爸、妈又有了秀文。就连铁英都沾了你的光,找了个好婆婆家。中友最合适了,不但得了辆新自行车,还在你的说和下上了高中!现在可就剩我了。哥、嫂你们说给我什么吧?”德琴以为中惠在耍小孩子脾气,又想要德琴的那点陪嫁呢。她就说:“你想要什么就直说,别跟嫂子弯儿弯儿绕。”其实德琴的好东西,她已经零零、碎碎得要了不少了。她总是比德琴小两岁,德琴就只好让着她。这回她站在地下撅着嘴,问了半天也不说话,德琴就知道她说得是大事了。中正看她这样怕她气着月子里的德琴,就咋咋呼呼地把她推走了。事情没办成,中惠就在院子里甩闲话,让屋子里的大嫂听,可不管怎么说,她是在抢人家的饭碗,自己总是不占理。因此,她又不敢太过分:“我就是不知道自己怎么就那么命苦,上了半天学,还是得跟土坷垃打交道。就没有出头的机会了。”一边说一边还哭开了。德琴终于听明白她的意思了,“她原来是想要自己的那份工作呢。”德琴可是真心痛了,这工作是二哥用心血换来的,也是中正勤勤恳恳的工作,上上下下的维护的结果。再说,她自己也有自己的设想,她要好好干,争取早些转正,用这份工资盖房呢。

    这事儿在她脑子里翻腾了一宿,但最终她还是决定让给中惠了。第二天早晨,她把这事告诉了中正,俩人还为这事吵了半天,弄的中正好多天都不搭理中惠。

    中惠得到了这份工作,先就在嫂子的脸上亲了好几口。然后又疯疯癫癫的亲了半天侄子秀文。这才满意地到大队报到去了。中惠在村里,要说也算个人才。自从有了小广播,写稿、做宣传她没少出力,就连村里的“文艺宣传队”她也算是主力呢。最近几次乡里巡回演出,她和她哥一起带动村里年轻人排了不少节目,尤其是那个“红灯记选段”还拿了奖呢。因此,这工作嫂子让给了小姑子也算是高家的美德,大队干部也没法不同意。虽然为德琴惋惜,但还是勉强同意了。就这样中惠开始了这份工作。

    秀文四十天的时候,春耕生产就开始了,婆婆名正言顺得当了奶奶,再不下地干活去了。德琴又在哺乳期,只能在村子附近干点倒粪、起圈的活。这活可又苦、又累,工分挣得又少。一天到晚还总是脏兮兮的。要是再赶上翻那沤了一秋、一冬的堆肥,臭气熏天,那滋味就更甭提了。“春困、秋乏、夏打盹、睡不醒的冬三月”。指的就是山里人过得日子。他们吃不饱,活儿又重,不拿脑袋轰苍蝇才怪呢。德琴更是如此了,她夜里奶孩子,白天还要下地干活,吃的又跟不上。一天到晚晕晕忽忽的。可日子就是这样循环往复地过,就像喝一碗稀粥一样一点滋味也没有。过得德琴连打扮的心情都没有了。

    跟德琴相反的是小姑子中惠,她天天干干净净,漂漂亮亮地到学校去上班。嘴里还时常的哼着小调。那一副志满意得的表情,在人前人后都是毫不掩饰的。这表情当然是她自然而然地流露。但德琴看在眼里,就难免要伤心和痛苦。德琴她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她有血、有肉。在娘家她也是金枝玉叶,也是全家呵护的对象。可如今她什么都没有了。就连娘家给自己的那些心爱的陪嫁也都被大家瓜分掉了。这原本是自己的一份工作,也拱手让给了别人。虽然中惠对她和中正老是一副感恩戴德的表情,但那又有什么用呢?她还是照样要面朝黄土、背朝天地去地里干活。她是高家的大媳妇,她要做出榜样。她不能有怨言,她要做得就是打掉的牙只能往肚子里咽。她天天得装得高高、兴兴的,其实有满腹的委屈和辛酸。可如今她能向谁去诉说呢?

    连着十几天夜里,秀文都不好好睡觉了。婆婆按照迷信的方法,已经让中惠写了纸条,贴在了村中路口的大树上,纸条上写着:“东山梁、西山梁,我家有个夜哭郎,过往君子念三遍,一觉睡到大天亮。”可一点用也没有。本来就不可能管用,白天婆婆让他贪睡,夜里他当然就贪玩闹觉。小孩子一惯就是毛病,黑、白睡颠倒了。他倒没什么,可把德琴熬的精疲力尽的。当然中正也跟着倒霉。男人总是没耐心,吵了他的觉,他就迷迷瞪瞪地冲德琴发火。德琴本来就满腹的委屈,中正这一嚷,德琴就更伤心了。她索性抱着孩子哭起来了。德琴一哭,中正彻底清醒了,他一下子坐了起来。他也不知道自己刚才蒙蒙怔怔的说了些什么鬼话,就把媳妇惹恼了。反正他是看不得媳妇伤心的。他搂着德琴一个劲儿得哄,让德琴压声儿。本来这新隔出的房子就不隔音。干什么都得悄没声儿的。婆婆睡觉又惊醒得很。秀文一哭她早就竖起了耳朵,这回德琴又哭开了,她就更不能睡了。自从德琴进了高家门,在婆婆眼里她可是天天都高兴的。她要是哭了,一准是两口子吵架了。婆婆胡思乱想地起了床,摸黑来到屋里边中惠的小屋,趴在中惠的耳边叫中惠,他这一叫倒把中惠吓了一大跳。她赶忙坐起来穿衣服,悄悄地走到院子里,听了半天,却只听到嫂子的哭声和大哥的哄劝声,根本不像在吵架。可嫂子一哭中惠还真心疼,她跑到大哥的门口扒着门缝冲里嚷嚷:“哥、哥,我嫂子怎么了?是不是你欺负她了?妈让我告诉你不许你欺负她。”中惠醒了,说明全家人都醒了,德琴不敢再哭。她一边擦眼泪,一边冲门外喊:“中惠你回去睡觉去吧!告诉妈我没事,是秀文这小子老不睡觉把我气的。”中惠听了嫂子的话,才放下心来。一会儿院子里又恢复安静了。

    德琴一宿没睡,即使后半夜中正睡了,秀文也睡了,她却仍然醒着。她想了很多的心事:“为了这个大家庭,为了自己的名声,她要忍辱负重。要做一个贤妻良母。当媳妇是何等的不易呀。她进高家的门儿也已经快两年了,可婆婆从来没有给过她一分钱,她和中正给家里挣了那么多的工分儿,难道就不能分给她一些体己钱吗?山里人也是有山里人的规矩的。不管媳妇好坏,干活儿多少,过年、过节都是要分些“体己”的。她也需要买些自己的东西,也需要给秀文买些东西。婆婆难道就不考虑吗?”看着逢年过节,人家的媳妇儿,欢天喜地地到各村儿去买自己想要的东西。德琴心里别提多难受了。可她手里没钱,又不能找婆婆去要。婆婆倒是说了:“你要买什么就管我要钱。”可那明摆着是一句敷衍的话,是没诚心的话。做为媳妇儿她能拉开脸,手心朝上向婆婆要钱吗。想到这里,她不由得想起了媳妇儿们常说的一句老话:“婆婆别加母,因为不是母。”如今她真的理解了,婆母比母就是差得远呀!德琴想家了。天还没亮她就起来收拾东西,她要回家。

    德琴叮叮、铛铛地翻箱子倒柜,把梦中的中正给惊醒了。他侧过脸来看到媳妇眼睛红红的,可却穿好了出门的行头。就立刻穿衣服下炕,口不漱,脸不洗,围着媳妇一个劲儿地问:“你要上哪呀?啊?……”问了半天德琴就是不理他。德琴可不是耍小性儿的人,这他是知道的。他还知道她从不抱怨。如今媳妇为什么这样对他,他心里比谁都清楚。站在地下看着正在赌气的媳妇,他浮想联翩,心里也是酸溜溜的。忽然他从后面一把搂住了生气的德琴,然后低下头去在她的耳边悄悄的说:“德琴,我们俩私奔吧!孩子咱们也不要了,找个没有人烟的地方,就咱们俩过日子。”这话,中正说的一本正经。同时又温柔,真诚。倒把德琴吓了一跳。不知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因此,转过脸来愣愣地看着他,中正说:“你别看我,我说的是真心话,我真的想学古人,跟你私奔。这一年多,你在我们家受了多少苦,难到我心里没数码?我苦点、累点都没什么,只要我媳妇幸福。可如今我媳妇根本不幸福,那我还冲着谁呢?”德琴一直以为中正傻乎乎的,根本没心没肺,一天到晚除了肌肤之亲外,根本不会别的。如今中正的几句话说透了德琴的心思,她怎么还能忍得住满腹的委屈呢。她一下扑在丈夫的怀里“呜呜”地哭了起来。秀文也被吵醒了,凑着热闹哇哇的哭开了。他这一哭到掩盖了德琴的哭声。可婆婆不干了,她立刻敲着窗户,叫德琴哄孩子怕把孙子哭坏了。中正在屋里发话了:“妈,您甭管了,一会儿我和德琴带孩子回他姥姥家。德琴想家了。”婆婆终于明白了:“噢,原来夜里哭鼻子是想家了。真没出息。”可嘴上却说:“德琴是有些日子没回娘家了,今儿正好中友在家,你们可以骑洋车回去。”婆婆可真会算计呀,骑自行车不用到队上去借毛驴,省了十个工分不说,而且还只能在娘家住一宿,因为过了星期天中友还要赶回县里去上学呢。就这样德琴还是跟中正一起回家了。

    其实德琴早没气了,在这个家过日子她也不是冲着别人,她冲的是自己的丈夫。既然丈夫理解自己,那她还有什么怨言呢。一路上两口子又说了很多的知心话。德琴又觉得自己是天下最幸福的女人了。这小小的摩擦,使俩人更加深了了解,感情变得更深了。

    德琴当老师的事,被小姑子中惠撬走了。队干部们一直觉得心里不平衡。因为他们为的可是德琴,才留下这个名额的。德琴没有当上老师,他们就觉得事情没有办成。山里人总是比较实在的。因此,他们还总是挂着德琴的事。这一天机会又来了,早早的乡里就下了通知,可正赶上德琴两口子回娘家。这不,中正两口子抱着孩子刚一回村,就被大队会计拦住了:“中正你赶快上趟队部吧,支书从昨儿就找你呐。”中正推着车去了大队,德琴自己则抱着孩子回家了。

    德琴才刚收拾完自己和孩子,中正就回来了。一进门,什么话先都不说,抱住德琴就抡开圈儿了,秀文翻个身坐起来,手里不知拣了个什么,一边往嘴里塞,一边看着父母发呆,他根本闹不懂爸妈在干什么呢。德琴赶紧挣脱了中正。一边从秀文的嘴里掏东西,一边问中正:“你得了什么宝贝了,美成这样?”中正开始卖关子,他非让德琴亲他三下不可。他说:“只要德琴亲了他,他就告诉她。”德琴没办法只好亲了中正。中正这才把大队的决定一五一十的告诉了她。

    自从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以来,新鲜事物在不断地涌现。他们早就听“知青们”说山外边的农村有“合作医疗”,“合作医疗”的医生,是贫下中农自己的医生。叫“赤脚医生”。可没想到,这事会流行到山里。而且说来就来了。大队让德琴去当“赤脚医生”她可是一点思想准备也没有啊。因此她并不觉得高兴。因为医生这差事,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干的。她根本就没有把握。即使现在就到县里去学习,那也不可能几个月就学成医生呀?没有把握的事德琴是从来不做的,更何况这工作是人命关天呀!中正就给她做工作:“你可别错过了机会,这可是大家都眼红的事,再说,全乡十几个人呢,别人能行,你有什么不行的……。”德琴被中正说得倒是有些动心了。可一想到孩子,她就又犹豫起来。秀文才七个多月,正是要人的时候。再说他还吃着奶,难道为了这次机会,孩子刚七个月就让他断奶吗?那样她不是太对不起孩子了。眼瞅着天就要冷了,孩子的衣服也还没有做齐呢。她真的没法去。德琴说到这儿中正也确实无话可说,一边是他爱着的媳妇,一边又是他心疼的儿子。他想让德琴有这份工作,可又心疼儿子。他也没办法了。

    两口子正在发愁,中惠兴冲冲地进来了。一进门她就没头没尾地嚷嚷:“都知道了吧?啊?都知道了吧?……。”德琴就问:“知道什么了?阿?”中惠一听嫂子发问,还以为他们什么也不知道呢,就又从头到尾绘声绘色的学舌了一遍。原来这件事是中惠最先知道的,昨天晚上中惠下班回来,,就听治保主任说了,但她没敢告诉妈。她想先跟哥哥嫂子商量好了,在一块儿跟妈说。中惠是愿意让嫂子去的,因为她欠着嫂子的情。昨天她半宿没睡,一直在为德琴想着办法,所以,在德琴向她征求意见的时候,她就竹筒倒豆子,把想好的主意都说了:“嫂子你去吧,秀文就交给我,我保证把他养得胖胖的。我的津贴都给他买好吃的,保证不让他亏嘴。”她还怕德琴不放心,因此,又强调说:“我可是他亲姑儿,我还能不好好的对他吗?再说还有我哥一块关照着呢。”德琴和中正的心又动了。三个人又商量了半天对付婆婆的计划,这才由中惠去实施。不一会儿,婆婆果然过来了。她先没事人儿似的跟德琴聊了一会儿家常,问了德琴娘家的一些事,然后才转到正题上:“德琴,听说大队叫你到县里学习去那?学回来就是医生了?”德琴说:“倒是有这么一回事儿,可我早就给推了,孩子也没人带,光您一人还不累坏了。”婆婆一听就急了:“中正,我说你赶快去把这名额给要回来!这可是个美缺儿,听说学回来挣得可是男劳力的工分。弄不好还有津贴呢。”中正就问:“那孩子谁来带?白天黑夜的,我可带不了。”婆婆赶紧说:“我带,咱家鸡蛋、细粮都给他吃了,我就不信带不好他。”德琴见婆婆真着了急,也不愿意再戏弄她了。就顺水推舟的说:“中正,你还不听妈的话,快去把名额要回来。”中正做了个鬼脸就出门去了。中惠和婆婆都下了保证,德琴只好决定去了。

    县里要求“赤脚医生”学习班的人员两天后就必须报到。因为时间太短,德琴心里总是惶惶的,她没有出过远门。真不知道应该带些什么,再说她也有点舍不得孩子和中正。自从全家人对这个问题的意见达成了一致,孩子当晚就不让德琴带了。他们都想让秀文尽快的适应适应。所以屋子里就剩下了德琴和中正两个人,两个人的世界是美好的。自从德琴有了孩子,她对中正的感情都有些疏远了。她也确实没有那么多的精力顾及两个人。因此疼爱了孩子就冷落了中正。今天孩子不在身边了,面对中正,她突然就生出了很多的歉意。想想自己马上要离开丈夫三个多月,一种难舍难分的柔情涌上了心头。以往平平淡淡的日子像流水一样冲淡了她们之间的感情,今天她才发现自己原来更舍不得中正。别看这半年来德琴的精力都在秀文身上。而忽视了自己,中正反而更心疼妻子。他也舍不得德琴,所以,中正跟德琴亲热,就用了十二分的温情,招的德琴就更不舍得离家了,她想打退堂鼓,搂着中正的脖子掉眼泪,中正就好言劝她:“去吧,去吧!我媳妇娇娇嫩嫩的,哪能天天下地干农活呀,将来有个合适的工作,也省得我老看着心疼。”德琴听到这里又笑了。为了这次分别,俩人说了很多知心话。当然,也做了好几次爱,而且还做得非常的疯狂。非常的放肆。自从俩人结婚以来,德琴第一次忘了尊严,忘了面子。而且,这么主动。可通过这一次淋漓尽致的施爱,她体会到了性生活的美妙。夫妻感情又加深了。

    “赤脚医生学习班”,在县政府的礼堂举行了开学典礼。通过卫生局长的讲话。就知道县里为这个新鲜事物的普及花费了很大的精力。不但详细的安排了教程,还提高了学员的待遇。为了使学员能充分地利用有限的时间而多学一些知识,还专门在县卫生学校准备了教学场所和住宿场所。不但管吃、管住、另外每月每人还有十元的津贴。教师除了卫校的专职教师外,还请了县各医院的主治医生。书本发下来了,根据农村常见病和多发病的需要,课程主要安排的是中医、中药和针灸。外加妇科疾病的预防和检查。女同志另外安排了“接生”课程。

    对这些从来没有接触过医学的山里青年来说,学习非常的紧张,知识也非常的深奥。每个学员除了吃饭、睡觉以外,几乎全身心地投入到了学习当中。所庆幸的是,这些学员的学历都符合县里的要求。全部都是初中以上。而且对这次机会都很珍惜,都很用功努力。

    随着学习的深入,学员们越来越多的感觉到力不从心。对这份工作没有把握。有的学员干脆把大量的精力花费在中药的药方上和针灸上。县里针对这些情况专门制定了“医疗巡回检查制度”。决定定期派专业医生到各村的“合作医疗社”去进行医疗工作检查。指导和检查“赤脚医生”的工作。这样学员们才放了心。

    学习的紧张倒让德琴忘了对中正和孩子的思念。只有每次接到中正或中惠的信才能勾起她对家的思念之情。中正的信从来报喜不报忧。倒是中惠还能说说家里的真正情况。对一些家庭琐事德琴倒不太上心,只是中贤的事,让德琴有些牵挂。德琴没来县里学习的时候,中贤就要生孩子了。她婆婆家的人,都眼珠子似的指望着中贤能生个男孩。可孩子一出生却又是个女孩子。要不是这次在学习班上,学到了关于生育方面的知识。德琴也不知道生男生女跟妻子无关,全是男人自己的事。山里人也都不知道。所以他们就都赖在媳妇儿一人身上。中贤人还在月子里。就承受了百般的折磨。中正和中惠去看她,因为看到她浑身是伤,还险些跟中贤的婆婆、丈夫打起来。德琴就是担心这个,她心里想:中正也太不懂事,他跟中惠这么一闹,不是更害了中贤吗?“走了和尚走不了庙”。中贤的“罪孽”准更深了。其实事情还真是像德琴想的一样,往更坏的方向发展了。

    在这次的学习班上,正好有一个“老鸹檐”村的学员,说起中贤的事,那个人发了半天感慨:“你们怎么就舍得把妹子嫁给“五轴子”(中贤男人的外号),他已经娶过一次亲了,是拿他妹妹换的,也是因为老挨打,只在他家过了两个多月,就跟一个收古玩的跑了。后来他们家给人家女方注销了户口。又瞒天过海地娶了你妹子。中贤是个多老实的人呀,也老是挨打,可不知道她怎么就能够忍受得了,还生了两个孩子。”听了那个人的话,晚上德琴哭了半宿。她真想把妹妹解救出来。但这得中贤自己同意,不然谁也没有办法。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三个月的时间就在紧张与繁忙中过去了。可学习班并没有按原定计划结束。主要是根据学员强烈的要求,县里又给加了十天实习课程,实习是在各医院进行的。通过实习,给学员奠定了将来工作的基础,起码使他们面对病人敢于下手了,也知道从哪儿下手了。实习结束,医院又免费为学员检查了身体。

    学习班终于结束了,学校为每个学员发了结业证。津贴补助和一套医生出诊用的医疗工具箱。(包括一个听诊器,一个血压器、还有一件白大褂。)大家装备起这套行头还真像一个专业医生了。学员们也觉得增加了自信。这次学习班县里是满意的。学员都很努力,这些山里青年也确实学到了不少东西。为了感谢大家的配合,县里还专门多留了大家一天,让大家放松、放松,逛逛商店,买买东西。另外还安排了庆祝晚会和电影。

    也许是这几个月过于紧张,刚一放松大家就想起家来。特别是一些有孩子的女同志,恨不得立刻飞回家去。德琴也是一样。她也已经归心似箭了。话虽这样说,但谁也不好辜负了县里领导的好意。只好又多留了一天。

    这一天还真有必要,大家都不同程度的有所收获。尤其是德琴她逛了书店,用县里发放的津贴买了不少医学方面的书。又到药批进了一些西药,数量都不大,但品种齐全。还买了一套火罐和一套银针。这些事办完已经到了晚饭的时间。晚上会餐结束,大家又都去了礼堂。去看晚上安排放映的电影。可是德琴没去,她到县玻璃厂看中勤去了。中友到县城念书已经快一年了。自从德琴到县里学习,他因感谢着嫂子的支持,是每周必来送信的,顺便还捎一些东西。这不,学习班刚一结束德琴的行李就已经让中友捎回去了。中勤也来过几次,他并没什么大事,只是来看看嫂子,跟嫂子说说话。但每次都说不上几句,德琴就忙着上课去了。因此,德琴的心里就老是觉得挺对不住中勤的。今天学习终于结束了,吃完晚饭,她根本就顾不得看什么电影。明天就要回家了,回了家她和中勤再见面就不容易了。中勤又老不回家,所以,她就赶紧去看这个和自己同岁的小叔子去了。在这个家里,他跟中勤是最有共同语言的。因为她们俩人有相同的学历。而且有相同的性格。

    小县城的面积本来就不大,德琴她们进修的县卫生学校又是在县城的中央位置。所以走了不到二十分钟就到玻璃厂宿舍区了。中勤接到传达室大爷的电话,赶忙跑下单身宿舍楼来接嫂子。一出楼门儿,老远,中勤就看见嫂子瘦弱、单薄地站立在厂门口的寒风中。他悠然生出心痛之情。重又三步两步的跑回了宿舍,从箱子里拿出了一个纸卷,才又匆匆地走出门去。

    北方的腊月,是十分寒冷的。小县城里人烟稀少。德琴不愿意给别人添麻烦,所以拒绝了传达室大爷的邀请,仍然站在寒风中等中勤。只一会儿工夫脸就冻红了,新买的塑料底条绒棉鞋也冻透了。中勤心疼地抖开手里拿着的纸卷,把自己新给嫂子买的大衣,披在了嫂子身上。可衣服刚一占身,德琴就赶紧从自己的身上拉了下来。看着这的卡面、长毛绒里儿的时髦大衣。她以为中勤谈了对象,是给对象买的礼物。所以她根本不能穿在自己的身上。还一个劲儿的说不冷。中勤就说:“不冷你也得穿上,因为这是给你买的。”德琴被说愣了:她疑惑地问中勤“中勤,你难道没谈对象?”两人一边沿来时的路往回走,中勤一边回答:“也算是谈着一个,但还不知道行不行呢。”德琴就又把大衣重新塞在中勤的手上:“既然谈着对象,这么好的大衣,不留着将来送给对象,送我干什么?在山里还用得着穿这么好的大衣。”中勤就假装生气的说:“看你说的,谈对象就应该什么都送给她?心里就不能有别人。给你的就是给你的,你就应该穿上,这是我的心意。再说当了医生了,早晚免不了出诊,天挺冷的没个大衣怎么行?”在中勤的心目中嫂子的是天下最好的。不管是模样、还是人品。她都是百里挑一的。自从第一次见到德琴他心里就生出了很强的失落感。他不敢把自己心里的秘密告诉德琴,说自己有多么的爱慕她。说自己曾经妒忌哥哥。在高家他能做的就是默默的关照她,让她体会到他对她的感情。中勤确实什么也没有说过,但在这朝夕相处的生活中德琴是感觉得到的。两人沿着来时的路,慢慢的往回走。中勤再一次把大衣披在了嫂子的身上。穿上了中勤的大衣她心里暖洋洋的。除了中正,中勤对她是最好的了。她再没有理由拒绝中勤的好意了。

    在高家中勤跟德琴就已经无话不说。所以中勤谈对象的事,自然地向嫂子做了介绍。姑娘是他们车间主任的女儿,在县医院里当护士。中勤说:“如果婚事定下来,说不定将来还能帮上嫂子的忙呢。”德琴当然为中勤高兴,又嘱咐了他好多关于谈对象的事,而且还给他下了死命令,让他今年春节一定要带对象回家。并且还定了回家的日子。两人这才分手。

    早班儿车八点半就到了山里。中正抱着孩子已经来等她了。秀文确实胖了,断了奶的孩子一吃东西还真比吃奶时强。但他已经不认妈妈了,德琴就借着孩子不认自己的机会掉开了眼泪。其实中正心里明白。德琴是想他了。两人回到家里免不了一番亲热,小别胜新婚嘛。这当然就不用提了。可还没等德琴跟中正亲热够,大队就派人把德琴给叫走了。德琴到了队里早有一个“合作医疗社”在等着她了。中正倒是说了大队已经预备好了一切。可眼前的一切,还是让德琴吃惊不小。

    德琴在县里学习的时候,村干部们就开始给医疗社腾出了队部的三间西房。后来又派木匠进行了简单的装修。打了一头沉和中药柜。还实施了一项壮举——就是向各家各户收集中草药。这也算是最基本的入社条件。全村社员都按大队规定的数量、品种在几天之内交齐了。

    小山村因为缺医少药,在春、秋两季,家家都习惯收集一些山里特产的草药,以备有个头痛、脑热之用。没想到这次却派上了用场。村里唯一的一个略懂中药的老人——高程建。也让队干部给派来当了德琴的助手。他已经把社员交来的草药加工完毕,分别装在药柜里帖上标签了。德琴又把从县城里买的书籍和西药跟村干部做了汇报,费用也报了销。并且重新布置了西药箱。高村的“合作医疗社”就在这基本条件具备的情况下开张了。小山村终于有了自己的小医院,终于有了自己的医生。这真的给农民带来了方便,农村从此结束缺医少药的历史了。

    合作医疗社一开张,德琴的工作就忙了起来。原本这深山老林就缺医少药,人们有病就靠命抗着。因此有慢性病和老年病的病人就很多。这一回,终于有了医生,终于有了药品,人们还不急着来看病吗。村民得的好多病,都是学习班上学过的常见病和多发病。因此德琴基本上都能应付。对于那些复杂的疾病她就去请教乡医院的医生。她一边学一边干,从中还积累了很多的经验。

    德琴的工作业绩是显著的,这在第二年的春季“县医疗巡回检查”中就得到了县卫生局领导的肯定。并树立为全县十家“乡村合作医疗社”的典型。在此还召开了山区五个乡的现场会。这当然跟村干部的支持是分不开的,因此,除了德琴,村干部们都在会上讲了话,大队为此而得到了荣誉。德琴为此也得到了实惠。她增加了工分和月津贴。如今的德琴,除了每月没有周日的休假以外,其它待遇跟小姑子中惠已经是一样的了。

    一九七四年的雨季来的特别早,从春天开始小雨就一场接一场地下个没完。看着这淅淅沥沥的春雨人们都说:“春雨贵如油,今年春雨这么多准会有个好年景。”可谁也没想到,这一年是百年一遇的丰雨年。进到六月,雨水就更加地多了起来。地里的庄稼遇雨疯长,都长成了“豆芽菜”,有个头,没根基。细高、细高跟黄茅草似的。草就更疯长了,除了一茬又一茬。农民的腿都让地里的雨水给泡发了。到了麦收,天还不放晴。麦子收不回来,都坐窝儿在地里生了芽子。山坡地也因为没有树木的覆盖,山体滑坡、水土流失严重,所种的杂粮颗粒无收。(农业学大寨,毁林造田。)山里人急得眼都绿了。“麦子上场,核桃半瓤。”哗哗不停的雨水把刚刚半瓤的核桃都泡涝了。满地的涝核桃又染黑了孩子们的手和嘴。中正家还比别人家多一个急——就是那苟延残喘的老房子。雨天,外边大下、屋里小下。外边停了、屋里还下呢。中正和他爸一天到晚就忙着搬梯子上房、下房的。老远就看得见老高家的屋顶,东一块,西一块的压满了化肥袋子。就像一只老狗浑身长满了赖疮一样。

    就是这样的雨天,德琴还不时得挺着个肚子,披上块塑料布,东家、西家的出诊。有病的人更多了。这一年,病人得的都是一样的病——急火攻心。为这没完没了的大雨急的。所以,村子里飘荡的除了野菜的苦涩味,就是汤药的苦涩味了。就连德琴的婆婆,也吃了好多副汤药了。村里到处都是积水,白天,满村里飞着数不清的蜻蜓。夜晚,水坑子里处处都是蛙鸣,叫得人心里更加地烦躁不安了。

    中正两口子没事儿的时候,就坐在哗哗滴水的屋檐下发愁。愁这几间破房子。自从德琴过门儿到现在,秀文已经满跑了。眼看着肚子里的老二就要出生,可那盖房子的钱却还没有攒够。中正说:“德琴要不咱跟妈分开过?你现在挣的工分也多,我的也不少,一年下来也能分不少钱呢。攒上两年,咱的房钱就够了。”德琴心里明镜儿似得,自己拿着津贴,中正又常常搞副业——打荆条、打酸枣、刨药材,年底分红的钱根本就花不着。有两年就凑够两千多元。两千多元就能盖五间房子。而且是相当不错的房子。可她能说分家吗?老高家红红火火的日子,已经是过眼烟云了。中勤当工人走了,中友又在上学。中惠的工分,自从铁英进门就凑着铁英的份子分走了一半,说是置办嫁妆。可一年多了,也没定下一个对象,这回心又高了。说是不转正就不结婚了。不结婚钱倒是攒了不少。可一分钱也不舍得花给别人。这半年,就连秀文也花不着她的钱了。婆婆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自己要是分开过,这个家还有谁来支撑呢。德琴不说话,拿个小棍儿无聊地在地下画圈圈儿。中正就猜到了媳妇是心疼爸、妈,也心疼自己。老高家的日子是明摆着的。这家根本就没法分。家不能分,房子就永远盖不上。这也是明摆着的。可媳妇德琴就永远要跟自己过苦日子。他太对不起她了。对不起她又能有什么办法,在农村五尺多高的汉子只能下地干活,他们的能耐只能体现在一年的工分和门口码着的柴火垛上了。

    这一年的雨水,一直下到了深秋。秋天的粮食也泡了汤。大黑山的山顶都见了水。家家的院子里挖个坑儿就是泉。村南的小河也涨了水,变成了一条大河,奔腾的水声震耳欲聋的。天刚一放晴,太阳就蒸发出满沟筒子和山梁子的雾。家家户户都会有人在这雾天儿里上山梁、钻沟筒子。他们淌着没膝深的山水,顶着块破塑料布,或是个破化肥袋子,上山挖野菜。捋树叶子。漫山遍野的大雾,笼罩住了群山,像上天布下的迷魂阵。人们进入其中不见了,鸟儿进入其中也不见了。那一年的野菜和树叶儿吃绿了山里人的脸,吃大了山里人的肚子。浮肿病、胃病和肠梗阻几乎成了常见病。

    营养不良的年代,并没有影响生育。孩子们照样天不怕、地不怕地冒着大雨来到人间。他们哪知道,他们的到来,给他们的父母增添了多少麻烦。秀武就是这样一个不怕“死的鬼儿”,刚进八月门,就哭着,喊着降生了。这就是中正和德琴的第二个孩子。又是一个男孩。这一年来,因为德琴营养不良,孩子刚出生就没有什么奶水,靠吃面糊糊将就养着。中正看着可怜的儿子和愁眉不展的德琴,心里酸酸的。为了让德琴开心,他同样跟她开着酸酸的玩笑:“你还不赶快下点儿奶,面糊糊都把我儿子吃成糊涂糨子了。”这一个“月子”把娘儿俩熬得黄皮寡瘦的。全家上上下下都心疼德琴和孩子可又没有一点儿办法。那一年,整个儿山里,都吃得是国家配给的东北小“黄棒子”(粘玉米),和高粱米。因为东北的气候条件,冬天来的早,这小黄棒子在地里长不熟就收割了。所以棒子粒儿两层皮,磨出来的棒子面又粘又软的,一点发性都没有。贴饼子或蒸窝头,一咬一个牙印,生面是多少,做熟了还是多少。高粱米就更甭提了,吃到嘴里扎扎、楞楞,最容易犯胃病了。可这两样还都算是好的,有好多人家,因为粮食亏得太多,竟像六零年一样,吃开了“混合面儿”了。这种面因为里边掺杂了玉米糊子,所以人吃了就爱得肠梗阻。购粮本儿上的返销粮,都是按定量给的,男劳力最多也不过三百六十斤,还是成品粮。孩子老人就更少了。粮食不够吃就只能吃野菜、吃树叶子。那野菜、树叶子榨熟了发在缸里,连弥漫在村子里的雾气都变成酸酸的了。老人多、孩子多的人家半年糠菜、半年粮的日子都过不起了。

    老早的中正就给岳父、岳母送了信儿,说是老二的十二天不办了。德琴妈心里就生了个疙瘩。他知道老高家的日子肯定是更苦了。月子里,德琴的两个嫂子来看小姑和孩子,人才刚走,德琴就叫中正把娘家拿来的鸡蛋卖到合作社去了。用这钱给老二买了奶粉,老大秀文根本就顾不上了。

    孩子四十天的时候,山里就已经有些冷了。可秋雨却还在一场、场地下呢,“一场秋雨一场寒,十场秋雨要穿棉。”山里的冬天快来临了。可德琴妈还是叫德琴的大哥借了马车把德琴娘儿仨接回了娘家。自从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这连年的饥荒闹得德琴家的日子也不那么好过了。特别是今年,雨水一场接一场地从春下到秋,平地出泉。村东大井的水真的满了。可德琴家的日子却见了底儿。但十指连心,两个嫂子回来一说德琴的情况,德琴妈的心就开始跟猫抓似的。今天看见闺女果然骨瘦如柴的样子,妈就更心疼得如万箭穿心了。

    山里人家,家禽养得多,落得少。从老母鸡带小鸡开始,就招来了山上的野牲口——臊狐狸、黄鼠狼子。就是白天也少不了鹰抓、野猫叼的。好不容易存活几只,也是饥一顿饱一顿的。这可不是山里人不拿家禽当回事,而是苦日子逼得根本顾不了它们。顾不了的家禽却实指望它们生钱。鸡、鸭下个蛋就有了几天的盐,再下个蛋又有了几天的酱。好不容易养起来的鸡、鸭,谁家也舍不得杀,可德琴妈为了女儿德琴,还是狠狠心把正在下蛋的老母鸡杀了。她熬了一锅老母鸡汤给德琴补身子。要说这山里女人就如同那石头逢里的野菊花,一点儿土、一滴水,就会开得春光灿烂的。德琴就是那野菊花,喝了碗鸡汤,奶水立刻就足了。老二秀武也沾了光。

    晚上收了工,铁英家没回抱着孩子直接来看德琴了,还给德琴拿了一些补品。铁英一见德琴就抹开了眼泪,她心痛德琴,怎么也想不到德琴就瘦成了这个样子。铁英倒是黑黑胖胖的。儿子养得也不错。妈说:“有福之人不用忙,无福之人愁断肠。铁英就是有福之人,看看才来牛家两、三年什么都有了。她还不像德琴,铁英嘴壮,什么都能吃,奶水就足。孩子也跟着沾光。”其实,铁英在这一年里也是挺不容易的,不但生了儿子,还盖了房。这盖房的事倒是德琴的大哥出的主意,也是德琴的哥哥、嫂子帮忙张罗的。你想,大牛家的房料,还是大牛妈在世时给儿子结婚预备的呢。这一晃也有六七年了,再赶上这百年一遇的年景,不淋糟了才怪呢?因此,就在这雨季少有的晴天里,把房子折腾起来了。也是铁英命好,七月里就断断续续的来了几个晴天。这房子就盖起来了。盖也就盖了,还盖得不错。这不,雨过了,已经开始装修了。弄不好明年就能搬家。大牛的爸说好了是不搬的,他舍不得那块风水宝地。更舍不得那块“卧牛石”。他说:“要不是那块卧牛石,哪有他们老牛家的今天呢!”因此,明年到底搬不搬还没商定呢。

    http://www.cmfu.comhttp://www.cmfu.com起点中文网http://www.cmfu.comwww.cmfu.com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起点原创!


本站文学作品为私人收藏性质,所有作品的版权为原作者所有!任何人未经原作者同意不得将作品用于商业用途,否则后果自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