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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章
    四

    德琴一回到高村,屁股还没坐稳,就来了一大帮看病的人。说是来看德琴,实际上没跟德琴说上几句话就都聊上了自己的病,德琴只好气还没喘过来就开始工作了。婆婆说的大事她也还没顾得问。中正也还没顾得跟媳妇说几句话就被人给打断了。德琴这一忙就一直到了晌午。打发走了没顾上看的病人,并定好了下午看病的时间,德琴才顾得到大屋去吃饭。可一坐上炕桌,家里的事情就明了了。中正跟中惠明显的不搭理父亲、母亲,连平常坐的位置都变了。德琴一回来,中惠就明显地拉拢她,以此来孤立自己的父亲、母亲。可现在正在吃饭德琴也不便问,她只好装得谁也没看见低下头去吃自己的饭。可饭还没吃完,中惠就憋不住了,她阴阳怪气的说:“嫂子你没看出咱家出了事儿吗?”中惠把事情捅出来了,德琴也不能再沉默。她只好说:“看是看出来了,可我想等爸妈吃完饭再说,”本来德琴是想制止她,等公婆吃完饭。可中惠不管不顾,她接着自己的话说:“吃什么饭,她们倒还吃得下去,我姐都快让人逼死了。”德琴一听是中贤的事,她赶快撂下了碗筷着急地问:“中贤她怎么了?”德琴一问,中惠就一五一十的就说开了:“嫂子,你走这二十来天差点儿就看不见我姐了。你走的第二天我姐就跑回来了,“五轴子”他们家人把我姐打得浑身是伤。到家就发了高烧,可没几天那个臭男人背着我和我哥又把她接回去了。你说妈糊涂不糊涂。愣是让她回去了。没几天我姐就跳了井。”说到这儿中惠就不说了,倒把德琴吓了一跳。中正赶紧解释:“人没死,让晚上挑水的人给救上来了。”中惠说:“要不是我姐命大,晚上正好儿有人挑水,我姐就淹死了。”德琴赶紧问:“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中正说:“都好几天了。”婆婆赶快接过了话头:“德琴你倒是说说,上次姑爷来接,又承认了错误,说了半天好话,我能不让他把人接走吗?留在咱家,人家还不说咱家挑唆闺女跟人家闹离婚呀。我哪想得到呀!中贤她会想不开,走这一步呀。”说完老人还呜呜地哭开了,听了这话德琴从心里着急:“那为什么还不赶快去接中贤呀?”。中正说:“已经找他们大队了,队干部出了面,人还很虚弱,正在她们乡住院呢。”“那你打算怎么办?”德琴问。中正说:“这事情既然经了大队,就要由两个村的干部出面解决。这几天我正在跑这事儿呢,你也甭着急了。”德琴这才明白自己住娘家中正为什么没工夫去。婆婆之所以做出这样糊涂的事,其实也是可以理解的,在山里离婚是大逆不道的事,长这么大她也没听说过。倒是有不少媳妇儿因为受气而自杀的。这事在当时的大山里特别普遍,十里八庄,经常会听说媳妇儿们因为受气喝农药、喝盐卤或上吊自杀的。也根本没人因为女儿受气自杀,而跟婆家打官司的。这事儿说起来也是怕人家笑话。

    中贤肯定是要离婚的。尽管她自己也没打定主意,可在老高家是大哥中正拿主意了。特别是有德琴的支持,根本不可能让妹妹因为受气再走一回山里女人的绝路。婆婆是心疼女儿的,但又怕人笑话,特别是带着个孩子住回娘家,村里人也会搁不下,更别说是儿媳妇德琴。她犹豫着不敢让中贤离婚,这关键其实是在德琴身上,有几个嫂子能容的下出了门子的小姑子带着孩子住回娘家的。德琴虽然不同于其她人,可这事也不能瞒天过海吧。如今德琴表了态,说明老高家这个嫂子是开明和善良的。儿媳妇儿能顶着别人笑话而收留闺女,那她自己还害怕什么呢。她感激德琴,说了好多让德琴感动的话。有媳妇儿支持,中正的腰杆儿更硬。他决定事情一解决就接中贤出院回家。再不让她登“五轴子”的家门了。这边老两口子在德琴的吩咐下忙着收拾西屋,给女儿腾房子。不然闺女要是让人逼死,他们老两口得悔青了肠子。

    中贤经过半个多月的住院治疗,身体总算得到了恢复。老鸹檐村的村干部和妇女主任出具了中贤长期受虐待的证明,事情转到了乡里,人被接回来了。同时也轰动了好几个村子。有笑话的,就有羡慕的。离婚经过乡里,事情就比较复杂,因为男方不同意,乡里就要有个调解的程序。这就只能慢慢的等待了。中贤带着个孩子住回娘家根本没有口粮,还正赶上秋后,生产队做不上粮食,即使做得上,她因为没有户口。也得等待。为了两口人的粮食婆婆一天到晚唉声叹气,中贤又因为给家里添了麻烦背地里常常的掉眼泪。可这日子总得过呀,中正和德琴忙了一年,到头来攒的一点私房钱,也不得不贴补了日子。

    到了年底婆婆借口身体不好,把当家的大权交给了大儿媳妇儿德琴,自己倚老卖老享清福了。“富家好管,穷家难当。”这是老人们爱说的话。破家虽然难当,可德琴不当也不行呀。让德琴没想到的是,婆婆省吃俭用全部家底儿也只有一千三百块钱。想想这破烂的房子如果明年再赶上几场大雨就非塌了不可。所以就这点儿钱也不敢动,要攒起来先盖房子。可家里这一大摊子烂事儿,而且又临近年关,中勤媳妇儿头一年回家过年。这年总不能对付吧。另外总得给中勤两口子腾间房子不能让没来过的新媳妇受委屈呀。中贤、孩子和中惠只能挤在一起对付几天,把小西屋让出来,可那间破西屋不重新搭搭炕,重新表糊一下怎么能给中勤两口子住呢。马上就到小年儿了,这事还得赶紧干,冬狠实冷的,屋子要是潮住了人是要中病的。“年关、年关,”真是穷人的一道关呀!

    “好过的年节,难过的日子。”这是人们常说的一句话。说年节好过,是因为只有几天,但在这穷乡僻壤之中,其实也是一样难过的。中正家为过年的事着急,高村的队干部也同样为过年的事儿着急。这几年,山里人的日子艰难,全村几百口子人,几十个孩子。就盼着过年能有几天好日子。肚子里能加进一点儿油水。“卸磨杀驴”的事儿,是山里人最忌讳的事,但哪个村又不是如此呢?眼看着大牲口日渐减少,农忙时,人也一天比一天受累,但忍着疼也还得杀大牲口。不少人家就靠这几斤分来的驴肉和种猪肉过年呢。村干部们开始物色老驴,制造“老驴滑坡事故”,准备过年。万不得已,德琴把这次回娘家妈和哥嫂给孩子的几十块钱又都拿了出来。她也开始预备过年了。

    想想早年间,在这大山里,过年、过节那才叫热闹呢,如今日子难过大多数家庭都不讲究了。尽管不讲究,可一年四季就这么一个像样的节日,所以气氛还是很浓的。进了小年儿,山里人开始做过节的准备。村里的豆腐房、磨坊、碾子、毛驴都开始忙了起来。有钱的人家攒几户启个东,一块儿杀头猪。猪要杀最肥的。杀了猪就开始酱肉,全是大肥膘子,一方方的肥肉放在肉篓里,挂在房檐下。然后蒸馒头,蒸年糕,炸油饼、炸丸子,炸豆腐。没钱的人家,也要磨上几十斤水煮玉米面,混在白面一起蒸些金银馒头,做上一锅豆腐,买上几斤肉。小年预备了好多吃的东西,但这些却一点儿也不能动,要放在堂屋的大缸里存起来。腊月天儿是狗钻灶堂,鸡抬腿的天儿。做出的食物一个月也坏不了。只有到了年三十儿,才可以启用呢。三十儿晚上是山里最热闹的日子,帖门神、贴对联、供祖宗、守岁、放炮驱邪。即使是长期受气的媳妇儿,在这一天里婆婆也不能说一个“不”字,而且,还要给媳妇儿送个“红包”,让她跟家人一起吃最好的饭,过最消停的年。这叫“打一千,骂一万全凭三十儿晚上这顿饭。”山里人有山里人的规矩,婆婆再厉害也要忍一个正月。这一个月里让媳妇儿也高高兴兴的。因为正月里是不能哭的。初一饺子,初二饭,初三年糕翻一番。……。这三天是年轻人和小孩子们的好日子。孩子们结伴儿出门给族亲长辈们拜年,得个小红包是压岁钱。年轻人接没过门的“媳妇儿”住婆家,一个个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新姑爷拜三年也是从正月初三就开始了。正月里都不用去干活,讲究的人家正月里吃好、喝好坐在热炕头上观年景,初一到初十这十天,对应着十种家禽或庄稼。“一猪、二羊、三鸡、四鸭、五谷、六豆、七薯、八麦、九果、十菜”。哪一天天气好就代表收哪一样东西。到了正月十一,老人们在互相拜年的同时开始议论,今年应该多养什么,多种什么。正月十五是灯节,老人们就会翻出去年八月十五的旧帐,他们议论着:“八月十五阴遮月,正月十五雪打灯,”说不好今年十五得下场雪。天气还真让老人们给说中了,年前的积雪还没有完全融化,正月的大雪就又来了。老人们望着满天飘飞的雪花儿聚在一起感叹:“好雪!好雪!瑞雪兆丰年那!”正月的大雪给北方的山里带来了丰收的先兆。也增添了冬天的壮观气象。“山舞银蛇,原驰腊像。”真是一派北国风光呀。孩子们满村跑着打雪仗、堆雪人,放鞭炮。过年的气氛更浓了。中正全家也同样融合在这大山的风俗里,红红火火地过了一个年。

    过了年,中勤两口子走后这布置一新的西屋还贴着窗花和喜字就又让给中贤了。中贤的婚事一拖就是一年,到第二年秋天她才正式办了离婚手续。在哥嫂的支持下在村里落了户,总算有了口粮,过上了自己的日子。同时也开创了山里媳妇儿受气离婚的先例。

    丰雨年过后,果然是个风调雨顺的好年景。七沟八梁总算打了一些粮食。国家立刻撤了返销粮,山里人又开始“烙饼裹手指头”自吃自了。那五谷杂粮堆在每家的热炕头上,如同一家人的眼珠子。数着吃也还是要半年糠菜半年粮呀。自从德琴当家,日子显得更紧。原来她还想着自己攒几年钱盖五间房子,过自己的小日子。可如今这一大家人都归她管,她可就不能只盖自己的房子了。她要攒下钱盖一个院子。因此,完了秋,分了红,收成了粮食,钱就更不敢动了。老高家的日子照样是缺吃少穿的,也不光是老高家,整个儿大山里哪一家人家的日子不是这样啊。中贤还是住在娘家,跟哥嫂一起挣工分养活孩子,也是一个锅里抡马勺,想分也分不开的。中惠通过考试转了正。并且由二嫂介绍找到了婆家,小伙子在山东当兵已经是连长了,家住城关镇,攀说起来跟中勤媳妇儿还是远房亲戚呢。中惠转正,德琴从心里为她高兴。心说起码她可以交一点工资贴补家用了,可没想到紧跟着就有了对象,所以中惠是一点儿也指望不上了。到年底中惠不但白吃了半年闲饭还紧跟着结了婚,家里又陪送了一大堆嫁妆,转过年儿她又急着托关系调到县城里去了。家里少了一口人,也同样少了一个劳动力。

    不过当年中友就高中毕业了。中勤为他托关系在县城里考了个司机本子,回到村里大队又正好缺个大拖拉机司机,因此,中友一天农活没干,就直接在大队当上拖拉机手了。司机本子开拖拉机对中友来说是有些大材小用,可整个大山里也找不到一辆汽车,能开上拖拉机也应该知足了。虽然中友回来,顶了中惠这个劳动力的缺儿。但公公、婆婆的身体却一年不如一年了。婆婆刚五十出头,就已经满头白发,满脸沧桑。病病殃殃的了。“山里不养人”这话一点也不假。这么多年贫穷的日子煎熬得两位老人,都过早的衰老了。德琴的公公比婆婆大,也快六十的人了,身体稍好一些,可也不能出满勤,山里日值又低,看着中正家有四个棒劳动力,可日子还是很艰难的。攒钱盖房子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特别是要盖十间房子。

    自从德琴进了高家,每年她都要数箱子里的钱,可年复一年这钱总是变不成房子,如今钱是多了可要盖的房子也多了。中友虽然已高中毕业,可由于小学上的晚,今年他都二十岁了。中友在学校搞对象的事她也早有耳闻,说不定那天就要定亲呢。定亲是家里的大事,可一定亲就更急着盖房子了。中友结婚得有地方住呀。

    这事还真让德琴猜着了。进了腊月,中友就把这事儿挑明了。对象是他同班同学,自从中友开上拖拉机,俩人就经常的见面,娘家妈已经听到风言风语了。你不着急人家急,二十来岁的大姑娘,这算怎么回事儿呀,只有过了聘礼人家才放心呢。依据中友对象——萧梅妈的要求,德琴跟婆婆商量在春暖花开的时候给中友的媳妇儿家下了定礼。中友也定下媳妇儿了,那么老高家中正这一辈儿,就算省心了。剩下的就是盖房子娶媳妇。踏踏实实地过日子了。

    中友的媳妇儿是在中国历史上极不寻常的一年里定下的。一九七六年一月份周总理去世,正是数九寒天。大雪纷飞的日子。

    进了五月老天又开始淅淅沥沥地下雨。可谁也不知道这雨下的不同寻常,这是苍天在哭呢。三个伟人和四十万人的生命是能惊天动地的。

    雨对中正家是一种灾难,因为老房子快要坍塌了。可房钱还差两千块呢,要不就盖不起十间房子。可没有十间房子,一家大小九口人,三个家庭(马上就是四个),可怎么住呢?总不能没有小姑子中贤的吧?她也带着个孩子,况且过年过节全家都要回来,这房子也得有些富裕呀。钱不够只有一个地方能借,那就是德琴的娘家。妈和嫂子倒是说了好几回了,可真要借钱什么时候才能还上呀?德琴和中正都在犹豫着,他们想再等一年,再等一年房钱也就攒得差不多了。反正中友过了年才结婚呢。

    常言道:“万事天已定,处处不由人”这话也许不假。到了七月份,天气闷热得如同山顶上盖了个锅盖,让人有透不过气的感觉。老人们说:“这天气可是反常了,并不像往年的捂山黄呀”?“捂山黄”的季节还没有到呢。但谁也不知道,这是天灾人祸。七月初朱德总司令又追随着周总理去了天堂。

    七月底气温特别的高,雨一停,只要太阳稍稍露个头儿,就会蒸发出满山满谷的雾气,群山立刻被煮在大锅里,稍一活动就出一身白毛儿汗。到了晚上人们都不愿进到屋子睡觉了。家家、户户不管大人、孩子,在院子里铺块破席头儿,东倒西歪得享受着深夜那一点儿吝啬的晚风,一会儿就都睡着了。谁也没想到这反常的天气却救了好些人的性命。七月二十八号黎明,震惊中外的唐山大地震发生了。它波及了北京,也波及了京郊的大山里。高村死了几个老人,还塌了几处房子。但大多数人还算是侥幸的。虽说天灾人祸只死了几个年老体弱的小人物,可哀伤却笼罩了整个村子。那些日子的余震更增加了人们的恐惧。尤其是老年人,脆弱的灵魂已经到了一触即发了。

    高村塌了房子,自然跑不了中正家的。这就叫“人算不如天算”。高家想不盖房子也不行了。一家人看着院子里堆积如山的瓦砾和没有倒尽的残垣断壁,心里别提有多凄凉了。要不是德琴机灵跑得快,说不定她和老二就都捂在里边了。总算没伤着人,所以还是庆幸的。大震后的山村,人们都忙着到处打听消息,都怕亲戚里有受伤害的。德琴也非常惦记娘家,但还没来得及回家,妈就派大哥来了。并且带来了钱。大哥说:“妈和爸料定了高家的房子就得塌。果不其然,还真让他们猜中了。幸亏没伤着人,妈那儿还正担心呢。把钱给你吧,这是盖房子用的。我也不帮你扒东西了,得赶着回去给爸妈报个平安,不然他们该不放心了。”德琴一边感激的流泪,一边打听家里的事。大哥说:“家里能有什么事呀,就连咱村也没伤一个人,只是塌了两处房子。只要你这儿没事儿,家里就是万事大吉了。”说完这些,德琴的大哥饭也没顾得上吃就忙着赶回去了。其实德琴一家人到现在也还没吃饭呢。粮食都埋在瓦砾里了,不得现扒呀?

    因为余震还没有结束,乡里下通知都不准村民回屋里睡觉了。大队特批给每家一些搭棚子的材料。必须尽快地搭“地震棚子”。基干民兵全体出动,每天晚上都要查户,轰那些在屋里睡觉的人,这可是人命关天那!中正家塌了房,不光要搭“地震棚儿”,还要盖房子。因此再等一年盖房的想法是不可能了。各村统计重灾户上报的时候,中正家也在册。因此,他家也被特批了盖房子的木料。山里有得是林子,树木。尽管砍了它会水土流失,房倒屋塌。可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还是大片、大片的砍了。高村河滩地里到处是杨、柳树,这重灾户的房料就出在这河滩的里了。大队廉价照顾了三间房子的材料。让老高家省了钱,这地震的损失就降到了最低。

    地震过后不到两个月,中正家的房子就在紧锣密鼓之中盖起来了。房子盖完了,德琴手里的钱也花光了。加上大哥拿来的三千块钱,中正家的十间北房总共花了六千多。老房子的心病没有了,可德琴的心里又背上了债务的心病。这三千块钱虽是娘家借来的但终究也得还呀,眼下这捉襟见肘的日子一点儿来钱的趟儿也没有,什么时候才能还清这盖房的钱呢。可惆怅的心结只能结在心里,表面她还要高高兴兴地过日子。房子刚刚盖起来,一代伟人毛泽东又去世了。

    这一年先后走了三位伟人,倾覆了一座城市。全中国人民都笼罩在一片阴影之中。举国上下人心惶惶,都在担心中国的命运。都猜测着中央的领导人之间一定在进行着激烈的斗争。确实如此,当时四人帮与中国老一代的领导人的革命斗争已到了白热化的地步,这是中国的老百姓都不知道的。大山里的农民就更不知道了。毛主席的追悼会开完一个多月,“四人帮”终于被揪出来了。至此文化大革命中的所有重要人物才有了交待。老百姓也才放下心来。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季节并不因为天灾人祸而改变。该下雨的时候照样下雨,该下雪的时候照样下雪。同样,山里人家不管年头儿好坏也照样要过日子。大雪纷飞的时候,高家人为中友娶了媳妇。里院儿靠西侧三间装修一新的北屋,成了中友的新房。

    中友的新媳妇儿自称为现代人,不按老规矩办事。所以高家父、母就是想出那“验红”的“喜钱”怕是也没地方打发。新婚中的一对小夫妻不管不顾地在屋里扎了三天,回完门儿,才有时、有晌地露个脸儿,家务活就更不干了。德琴一个老媳妇儿家里家外的早已干惯了,对此到还无所谓,可公婆本来就是讲究老礼儿的人,这媳妇明摆着一身的不是,所以就免不了拉脸子。你还别拉脸子,人家还不吃这一套儿,管你村里有没有先例,转过年小两口儿还大大、方方的分家单过了。就连德琴娘家陪送的自行车都拐带走了。从此,一个院子虽然住着两个家庭,可性质是截然不同了。中友大拖拉机开着,脑子又活分,手里免不了零花钱。两口子又都挣满分,小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就是老屋里吃糠、咽菜,人家也照样吃薄皮大馅儿的饺子。就连秀文、秀武两个孩子也是偶尔赶上了才沾点儿光,德琴从来不说什么,倒是公婆管着两个孩子,再不让到他们屋里去了。这事倒也有好的一面,从此公婆一心一意的跟着大儿子过日子,再不往小儿子身上分心了。至此,中友结婚和盖房子时遗留下来的一堆债务和两位逐渐丧失劳动能力的老人就名正言顺的甩给了哥嫂。

    中正家的房子是大队新批的房址,十间房子分里外院儿,父母和中友住的是里院儿。外院是中正和中贤住。外院的房子紧靠门前的马路,虽然都是新盖的,但进了篱笆院子你就可以看出房子是不一样的。里院的五间北房装修用的都是好材料。而且也讲究一些,房间也高大敞亮。外院的五间北房因为是中正和中贤两家(中贤只是暂住,一旦找到了好主儿,离了高家,这房子就归中勤),用得就是河滩的杨、柳树和老房子挑出来的旧材料。这就是德琴向往已久的房子。

    一九七七年恢复高考制度以后,村里仅有的几名“知青”也都考学走了。国家结束了对山里招工、招生的政策。从此,山里人要想改变命运,就只有通过考学这一条路了。因为中正和德琴都在大队部里工作,那几个“知识青年”紧锣密鼓地复习功课准备高考的时候,德琴就想到了中友,这村里没有几个人能上得起高中的,中友好不容易上了高中,这机会多么难得呀。尽管两家子人家分开过自己的日子,萧梅怕老屋的人沾上自己又老是劲儿、劲儿的,可作为嫂子的德琴还是屈尊拜访了他们,她觉得一个人一生并不会有很多的机会,可一旦错过了就再也难找了,他们年轻也许想不到这些,她有责任提醒他们。德琴不但语重心长的劝说中友考学,并从知青那儿给他找了不少学习资料。作为嫂子她已经做到仁至义尽了。

    但中友并没理解嫂子的苦心。也不想通过这条路到城里去生活。因此德琴的苦心也就白费了。辛辛苦苦找来的复习材料也被萧梅当了废纸,垫在柜子里防尘用了。他在打着自己的小算盘:“开拖拉机经常能到城里去,并不缺少对城里生活的见识。他所缺少的是城市根基。在城里生活有根基才是最主要的。如今他在农村已经有了一切,农村的根基已经牢固了。他已经准备向城市进军了。二哥、二姐虽然都在城里,但那并不是他所能依靠的,他必须打通另外一条路。这才是名正言顺的根基呢。”

    说起这条路,也是中友拼命追媳妇儿萧梅的根源,两人在县里上高中的时候,中友就慢慢地了解了萧梅的家事。萧梅家只有兄、妹两个,她和她的哥哥都是由母亲一个人带大的,也可以算是单亲家庭。但她的父亲却还健在,而且在县政府里掌管着一个有实权的部门。萧家能有这样出息的人,整个儿小山村都跟着沾光。像县里往山区下发救济款和救济粮,他们“山口村”总是得到最多的。村里沾了萧家的光,自然就会照顾萧家。因此,萧梅的母亲才能独立带大两个孩子。萧梅的父亲欠了萧梅母亲的债,在村里人心里是个“陈世美”。他做了村民们永世都不敢做的事。他打破了老一代包办婚姻的枷锁,又在城里找了自己喜爱的女人结了婚。抛弃了萧梅她们娘儿仨。那时的萧梅才刚刚半岁。

    萧家母子在小山村里辛苦度日的时候,萧梅的父亲正在过着另外一种生活,那生活是山里人永远想象不到的。幸福让他从心里忘掉了生养他的大山和他那遗留在大山里的骨血。他对乡亲们好,只需一句话或一张条子,那完全是工作之便、举手之劳。然而,日子一年、年地过去,奔波中的人们总是要顾此失彼的。萧梅的父亲也不例外,他得到了幸福的城市生活却再也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孩子。他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辛苦“播种”,可那“种子”却如同种在了沙漠里,别看他那地道的城市知识分子的妻子,有着白白嫩嫩的身子,但却没有孕育生命的能力,细嫩的肚皮下面是干枯的沙漠,永远有种无收。老来盼子人到中年的老萧,开始想起了小山村里自己的骨血。他要得到他的孩子。但孩子已经大了,儿子已经被村里推荐上了大学。女儿也已经上了初中。他要得到他们是不容易的。萧梅到县城里上高中的时候,她父亲就经常来找她,也不管她的态度如何,坚持要化干戈为玉帛。从行动上感化她,可当时萧梅的心情谁又能理解,为了这个“陈世美”一样的父亲,她们娘儿仨曾经跪在院子里对天发誓:“母不弃子,子不弃母。今生相依为命,跟那个“陈世美”永不相认。”因此,萧梅的母亲为了这两个孩子再苦都没有改嫁。母亲没有背弃誓言。如今她已经老了。萧梅也不能背弃母亲,她要和哥哥一起守着誓言、守着母亲,为她养老送终。年进半百的父亲虽然可怜,但路是他自己走的。是上天对他的回报。假如他又有了自己的孩子,那他还能想的起他们兄妹吗?他们需要父亲的时候他远离了他们,如今他们已长大成人,他又想摘胜利果实来了。萧梅拒绝了他,一次次,直到毕业。

    中友做过萧梅的工作,是受她父亲之托。如今她父亲没有放弃,中友也没有放弃。他们经常见面,像翁、婿一样商量家里的事情,但萧梅并不知道。就连她和中友结婚的时候,她父亲给女儿的嫁妆钱,萧梅也还蒙在鼓里。老萧跟女婿许了诺:“为中友找个工作,如果女儿乐意他也愿意帮忙,愿意让他们搬到城里来。”他有权,他做得到这些。这是一条捷径,比上大学要简单的多。但是这需要时间。可他相信,凭着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时间是决不会太长的。

    村东刘家,到小木匠来喜这辈儿已经是三代单传了。自从中贤嫁到外村,小木匠来喜的心也跟着死了。他再也不想谈婚论嫁。可刘家的老人着急,事情也由不得他。因此,大妹妹来燕儿刚到十八周岁,刘家的四位老人就急着用她给来喜换了亲。刘姓在高村属于“人不兴,财不旺”的姓氏。因此来喜的爷爷、奶奶,父亲、母亲,除了盼着富裕,就更盼着早抱孙子。但事与愿违,来喜媳妇头一胎就生了个女儿。千呼万唤使出来,女儿四岁多的时候,来喜的媳妇才又怀了孕,但爷爷没等到看见重孙子就归了天。这四世同堂的美梦他作了一辈子,但终究也没能实现。

    来喜媳妇为刘家生孙子的时候,德琴也正坐着“月子”,她生了女儿秀秀。秀秀是德琴避孕失败的结果,因此,怀孕期间的每时每刻德琴都想堕掉她。可阴错阳差这个不受欢迎的孩子还是来到了人间。秀秀不受欢迎,是因为德琴没有见到她。可一旦呱呱坠地,秀秀就成了她的心肝宝贝儿。德琴抱着俊俏、水灵的女儿,仔细的端详着,她是那么的小巧,那么的秀气,同时又是那么的可怜。她多么需要妈妈。同样她也非常需要这个女儿。比起前两个儿子她觉得自己更爱她。想到当初自己一个心思要堕掉她,心里就发紧后怕。一股揪心的疼痛顿时就涌上了心头。她忽然体会到生离死别的感觉了。从此,她对秀秀付出了十二分的疼爱。她怕失去她。秀秀的生日就是在一九七八年的七月里。说来也是,自从德琴进门,老高家真是人丁兴旺,媳妇儿个个“添犒人”,一个接一个的为高家添丁。孩子也个个儿皮实。都长得壮壮实实的。这时的中勤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了,中友也已经有了一个儿子。就连高家出了门子的姑娘中惠也都怀了孕。到此为止中正这一辈儿的老哥儿三个,就在这几年的时间里,给高家生了小哥儿四个,另外再加两个女孩儿。

    由于德琴坐着“月子”,来喜媳妇儿的“生产”就必须转到乡里去。但谁也没想到这十几里的山路对来喜媳妇来讲却是一条死亡之路,从此她再也没有回来。村里人都说:“来喜的媳妇儿怀的是个横胎。可刘家为了保孩子而牺牲了大人。”说是这么说,但谁也不知事情的真相。反正刘家只抱回了孩子。

    “寒霜单打独根草,祸来直奔福薄人。”这话也许不假。刘家怕什么就来什么。这个无娘的孩子,在刘家也只生活了半年,刚入冬,就得急性肺炎追随他娘去了。来喜的奶奶也紧跟着这个难舍难分的重孙子归了天。至此,刘家白过了几年,却破败得不成了样子。

    自从中贤离婚回了娘家,小木匠来喜,已经偷偷的看过她好几次了。两人坐在一块儿,全是些伤心的话题。先是中贤诉苦,这回转到来喜了。来喜被家里的事情搅的神神道道的,早没了几年前那精神的样子。当然,中贤也并非从前了。两人坐在一起倒也般配,都是历尽沧桑,苦大仇深的样子。来喜说:“自己生活下去的勇气,就是能天天看到中贤。”他不敢要求中贤嫁给他,因为他怕中贤跟着他倒霉。他说:“我这人命不济,这几年家里发生的事情都是因为我。”中贤也说自己命不好。她说:“两个命不好的人凑在一块儿,还能怎么样?只要能跟你在一起倒霉我也认了。谁让我们俩相爱一回”。

    中贤愿意嫁,来喜当然也就不再坚持。他在和中贤商量好了婚期以后,就去托了德琴,一年后,奶奶、媳妇儿的孝期一满,两个人就在大媒人德琴的主持下,名正言顺地成了夫妻。中贤嫁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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