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沿海一些大城市开始发生了变化。可大山里仍旧是一潭死水,风平浪静的。村里的消息都是来源于中友,每次进城他都会带回一些山外边的新闻,说的总是神乎其神的。人们不相信。“分田到户,承包责任制。那不是解体吗?刘少奇曾经搞过,可搞过的人早已经被打倒了。难道历史真的是一个轮子,转来转去又转回来了。”老人们还是不敢相信。可年轻人相信,他们没经历过什么刘少奇时代,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在他们心里也早就成了中国近代史。到了晚上,中友的屋子里,照样有好多年轻人听他侃山。不安分的种子就这样被中友播在山里年轻一代人的心中了。中友的这些消息多一半儿来源于他的岳父。他们已经相认了。自从萧梅有了孩子,萧梅的父亲更加地殷勤。血浓于水这是千真万确的,萧梅最终被她父亲感化了。他们背着母亲认了父亲。当然也认了那个后妈(虽然她只管她叫阿姨)可那并没有什么区别,孩子却已经叫奶奶了。认了后妈,萧梅首先尝到了甜头儿,这个在县财政局说话算数的人物,很快就把“女儿”从一个普通农民调到乡里当会计去了。中友在村里也开始扬眉吐气,走路都打横儿了。人们都猜测着:“中友这小子到底跟县里那个头头儿走上了关系。这门道可真不一般呀”。其实猜也是白猜,不到火候儿,中友才不会告诉任何人呢。
一九八二年底,高村出了两件大事。外加一条振奋人心的消息。这头一件大事儿,就是老高家的。自从年初萧梅转了正,两口子有事没事就往城里跑。就连高家的父母都不知道老儿子小两口儿老跑城里为的是什么。有人问德琴,德琴也说不上来,村里人就说他们高家人在“卖关子,不实在”其实这还真冤枉德琴了。
要说中友这两口子也是,哥哥、嫂子帮了他们那么多的忙,到如今老太太还帮他们带着孩子。可他们跟这个院子里的人就是牛蹄子两半子。一点儿实话没有。表面上和和气气,只是外人看不出来罢了。
匆忙中又到了阳历新年,但在山里人心中这一天跟其它的日子并没有什么区别。他们是不讲究过阳历的节日的。这村里只有一家不同,这就是高家。自从德琴进了高家的门儿,阳历的节日里她也会想办法让大家改善改善。在她心里,苦日子更得过出一些花样儿来,好让平淡的生活有一些惊喜,有一些希望。中友两口子虽然分家单过,但过年过节一家人总得在一块儿吃顿团圆饭。这天,德琴包好了饺子,烧上了开水,才走到后院儿去叫中友,中友两口子正忙着,细软都打了包儿,炕上堆的乱七八糟的。德琴这才知道,中友要搬家了。
节日的高家,一家人围坐在炕桌上热热闹闹的在吃团圆饺子,只有德琴一个人忙里忙外的。吃完第一锅儿饺子,妯娌萧梅终于坐不住了,她把孩子撂在炕上来到外屋给德琴帮忙,她一边走到案台上端那码满饺子的盖垫儿,一边说:“嫂子,你也去吃几个,这锅儿饺子我煮吧。”可刚端起盖垫儿,里屋的孩子又哭了。德琴就说:“去吧,去吧!我煮也一样,你还是坐在桌儿上边吃边看孩子吧。”萧梅只好重新放下盖垫儿不好意思的走了回去。这一出一进忽然就有些感动。重新坐在炕桌儿上的时候,不由得就想起了嫂子德琴的好多好处来。但她已经没有机会再在这个院子里生活了,明天她就要搬家了。想想自己因为不懂事而错过这两年的缘分,是多么的可惜呀!还好,德琴总是自己的妯娌嫂子,又总是那么的宽容,以后再往回找巴吧。反正日子还长着呢。
中友两口子搬家是人往高处走,可因为晚上这一餐饭,萧梅倒高兴不起来了。正在萧梅心里过意不去的时候,大哥中正和嫂子德琴又过来了,德琴从兜儿里掏出了二百块钱递给了萧梅,倒像自己很抱歉似的说:“你们搬家是老高家的喜事,能从咱们这山旮旯子走出去也不容易,也给咱高家争气了。可做大哥大嫂的也帮不上你们什么忙,这二百块钱就留着买个锅、碗儿、瓢、盆儿吧。”萧梅这回可真哭了,中友也挺感动,借机会也说了好些感谢哥哥、嫂子的话。当然,这回他也没忘了自己做儿子的责任,父母留在大哥、大嫂身边虽然也是理所当然,但总是有点儿良心不安。中友重又托付了大哥大嫂,他说:“爸妈的年岁大了,身体也不好,往后可就拖累哥嫂了。”中正就说:“你这叫什么话,照顾父母是我们应当的,放心吧。家里有我和你嫂子,谁都不用惦记,你们过好日子就行了。”中正、德琴就是这个脾气,容不下别人的两句好话,平日即使自己有千万分委屈,两句好话就把他们打发得心满意足了。
中友搬家,这个出人意料的举动,虽然只用了不到两个小时。但轰动效应却在小山村里持续了一个多月。在人们心中高中友也不是凡人,他是高村有史以来头一个以农民身份搬到城里去生活的人,也是很了不起的。说起来人们也许不信,至此,老高家上上下下都还不知道老五高中友走得到底是那个门子呢。在高家人毫不了解内幕的为中友担心的时候,中友已经过上了城里人的小日子。他不但有了属于自己的两间房子,还有了一份在机关开车的工作。这工作在当时可是叫人羡慕的美差,社会上正流传着“车轱辘一转,给个县长不换。”的顺口溜。尽管中友还是个农民。
第二件大事,要说跟高家也有关系。那就是高村出了一个万元户。这个万元户在整个儿乡都引起了轰动,也是县里表彰的人物。这个人就是小木匠来喜,要说变化大,谁也比不了村东刘家,自从中贤嫁过去,刘家就时来运转了。先是高中正在乡里文教组给来喜接了一批修理桌、椅、板凳的木匠活儿。中正的本意就是想照顾一下自己的妹子。看着自己的妹子心甘情愿的嫁进了一穷二白的刘家,在眼皮底下过艰难、困苦的日子,当哥哥的心里难受。巴不得能找个机会接济、接济她,也该当来喜有这个福气,中正正好接了这个电话。村子里木匠倒是有几个,但都是半瓶子醋,还就来喜是个世家。中正跟村干部们一商量这活儿自然就给了来喜了。还得说是来喜的人品好,不会偷尖、耍滑,也不会偷工减料。活儿又漂亮。原本二十天的活,他只用了半个月就做完了。桌、椅、板凳做得又仔细又结实。而且给乡里省了不少木料。从此,大盛村小木匠来喜在乡里就算挂上名了。
干完活儿回家没几天,正赶上学校放寒假,乡文卫组就把他推荐到县文教局去了。文教局专门有一个大的木器加工厂——文教局仓库。凡是县直属中、小学的桌、椅、板凳和教师的办公用品都在这儿加工,修理。可就是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管理人员,每年寒、暑假都是急抓一些街上的散木工来厂子里抢活儿,因此,活儿干的就总是毛毛糙糙的,用不了多少日子就又坏了。改革开放刚刚开始,“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是当时正在推行的政策。因此,文教局领导们一商量就把文教局仓库当了本单位的试点儿。承包给来喜了。方案里罗列的条条款款都是很优惠的,不但完成任务有奖。活儿好,节省材料等方方面面都有奖。这就更鼓励了来喜的积极性了。来喜的手艺很快在教育系统出了名,不但按时按质的做完了公活儿,就连教师和机关一些干部的私活儿他都用业余时间给他们做完了。人品是取得信任的前提,这就赢得了教师的一片赞益之声。两年下来,来喜发了,他不但在村里买了整年的工分。而且,还成了县里表彰的万元户。
村东刘家时来运转不光是有了钱,而且是双喜临门。在县里表彰他的同时,中贤又在计划生育刚刚开始推行的时候为他生了个儿子。
这两件大事都发生在高村。也曾轰动一时,尤其是对高村儿的年轻人确实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通过中友的进城,年轻人有了对新生活的追求。看到村东刘家的变化,人们也盼着自己有个机遇,或是把中友传播的消息变成事实,自己也风风火火的大干一场。说不定有朝一日,自己也能过上城里人的生活呢。
中友的消息终于变成了事实。文件已经发到村里了。那些日子人们奔走相告:“咱山里人的苦日子总算熬到头了!”冬天,村干部们开始按照乡里的指示研究分树园子的方案。方案刚一定下来,村干部们就忙着按历年的总产量(扣除公积金)给山上的每一棵树估单产量,然后再按人口儿,一座山、一座山,一棵树、一棵树地跑着去画记号,然后是抓阄儿。一个冬天忙完了,全村的土地和树木,也都转交给了山里的每一户农民。农民开始实行承包责任制了。大队的集体财产:像什么——大牲口、马车、拖拉机、猪场、磨坊、豆腐房、也都作价的作价,承包的承包了。就连村里的供销社、合作医疗社,也都拟好了承包责任书,只不过这两项要由大队指定的人来承包。合作医疗社自然是指定给了德琴,可到了签订承包书的日期,德琴却没有签。她签不了,两口子商量了好几天,最终不得不放弃。自己三千块钱的债务还没有还完,拿什么钱来交承包费呢。承包费倒是不多,连房屋的使用带药品的购买总共只交一千元。可光合作医疗社里现有的药品、器械就已经有一千五百元了,大队照顾德琴两口子的因素已经显而易见了。
在德琴和中正放弃承包“合作医疗社”以后,村支书又继续等了他们三天,意思是给他们筹钱的机会,等着他们用这几天的时间把这次难得的机会得到手。另外,这也是高村的民意所在。德琴不光技术好,医德更好,在这方圆的十里八乡她的名声如雷贯耳。自从高村的“合作医疗社”开张到现在,哪次县里巡回检查都会受到表扬。尤其是目前德琴的中医水平又提高了很多,老人们都信服她。就连几十里外的一些老人也都爱上高村来看病呢。放弃这次机会实在是老高家的不幸,更是高村社员的不幸。
当小姑子中贤和来喜两口子,背着中正和德琴,到大队部去帮德琴交“合作医疗社”的承包款的时候,已经是三天以后了。中贤托人往县文教局木器厂给来喜捎信,叫他回家来商量事情,可是不敢把实情都告诉捎信的人。因此来喜接到口信就没急着回来。他想:“自己刚从家里回来没几天。分树园子抓阄儿,上山认树,已经耽误了一周时间。木器厂的活也多少受到了一些影响,他要急着挽回损失。再说家里也不会有什么大事了。小事情等他安排好了工作以后再回去也不迟。”就是因为他这么一分析,机会就给错过了。他哪知道中贤叫他回家是中贤娘家有事。他更想不到是关于承包“合作医疗社”的事,也想不到嫂子德琴会缺钱了。中正和德琴两口子在村里人面前永远是一副自产自足的样子,他们家盖房子和中友结婚,可没跟村里人借一分钱,也没跟高家的兄弟、姐妹借一分钱。所以,就连中贤也不知道哥嫂手里没钱。要不是这次承包交款,村里人谁会知道老高家的底儿。通过承包还能说明,这么好的机会中正和德琴都肯放弃。真是山穷水尽了。哥嫂有难,虽然没对中贤说。但中贤听说后却难受得不行。她赶紧给来喜捎了信儿。可没想到来喜还是给耽误了。
来喜回来晚了,时间只差了半天儿。可机会是不等人的,就是这短短的半天时间,幸运就落在了别人的手里了。“合作医疗社”叫德琴的“助手”高程建给承包了。
因为没办成哥嫂的好事,中贤两口子后悔得什么似的。本来中贤两口子能有今天,就多亏了大哥中正,好不容易有了个报恩的机会,又白白地失掉了。可来喜还是跟中贤商量好了,俩人决定,从今以后,不管是家里、外头只要有了合适的机会就给大哥揽下来。用实际行动回报大哥。
中贤两口子做的好事,虽然没跟娘家人去说,但支书还是告诉中正了。并且埋怨了中正,他说:“你妹子手里有钱,又有那份心意,你怎么不跟她张嘴。这回,机会不但错过了,弄得你妹子两口子心里还怪难受的。”中正就说:“来喜在外面也不容易,现在承包政策也变了,厂子用的都是他自己的钱,我哪能占用他的周转资金呢。我个人的事再大也是小事,来喜办事业才是大事儿呢”。听了这话,支书别提多受感动了。本来他们高家在大哥中正和大嫂德琴的带领下,兄弟、姐妹就团结得如同堡垒似的。通过这件事就更能说明问题了。支书在全村社员大会上,借着承包责任制的启动,着重表扬了高家,让大家像他们学习,在承包问题上发扬高姿态。把近地、好地,让给老、弱、病、残的人家。支书说:“有本事不在地远、近。几年以后才见真功夫呢。今天我倒要看看,谁是我们高村儿的能人,有本事把精力花在土地、园子上面,打它个翻身仗!那才叫人佩服呢!”高村儿因为有了这次生动具体的动员大会。承包责任制推行得非常顺利,转眼人们就安居乐业了。
这回通过承包“合作医疗社”。发生在他们高家的事情都暴了光。就更让村里人受教育了。也更佩服盛德琴这个老高家的大儿媳妇儿了。村里老人们都说:“今后给儿子娶媳妇就是要娶知书达理的,像中正媳妇德琴一样的。尤其是大媳妇儿,一点也马虎不得呀”。
德琴失去了“合作医疗社”的工作,人忽然的闲了下来,尽管三个孩子和一家人的家务占据着她,可她一年到头在外头奔忙惯了,还是觉得没有正事。心里别提有多空虚了。中正和婆婆看她一天到晚唉声叹气的,就催她回趟娘家。可她烦躁得连娘家都不想回了。前些日子,“合作医疗社”正忙的时候,她还老是念叨想家呢。如今有了功夫,她倒不想回家了。她不想回家有她自己的原因,她是怕娘家人知道了,会埋怨她。中正为了让媳妇儿散心,还是雇了马车送她回去了。学校早就开学了,秀文、秀武都因为上学而没有跟妈妈去,只有秀秀,陪着妈妈住姥姥家去了。
大盛村是一九八一年底解体的,比高村早了一年多。因此,承包责任制已经被家家户户搞得红红火火了。大盛村的责任制向成熟迈进是随处可见的,栗树苗儿已覆盖了整个山山岭岭,基本恢复了解放初期的林木状况。但所不同的是,这是有规划地造林,有计划地管理,而且,都是经济林。是为人民造福的。人们对新生活充满了希望,幸福洋溢在脸上。德琴的爸爸因为一直在供销社里工作,所以当供销社承包的时候,尽管承包费与其它项目相比是最多的但他们家也还是承包了。这一年多供销社在德琴爸爸和她二嫂的经营下,比原来要红火得多,商品的种类也齐全。但分期支付的承包款也还是没还清呢。也许是大盛村人多、村子大,公用设施的规模就比较大。像什么:磨坊、香油坊、豆腐坊、猪场、供销社、合作医疗社、大拖拉机、手扶拖拉机等资金较多的项目,多是以三年分期付款的方式承包的。德琴的大哥因为干了很多年的会计,他就承包了村里的磨坊。这大盛村的磨坊可是远近闻名的,就连隔乡的高村过年过节都上大盛村来磨面。之所以大盛村的磨坊出名,是因为它用的是水磨,水磨磨出的粮食又细又香。但它建在离村三里远的“小白河”上。三盘水动力大磨,终年河水不停,石磨不停,就是这样当天十里八庄用牲口驮来的粮食,也还不能当天磨回去呢。这水磨虽然有了多年的历史,但总是受自然资源的限制。因此也不能提高加工量。如今都什么年代了,电力,才是最好的资源呢。大盛村通电的第二年,那些笨重的水磨,就都改用电动力运行了。德琴的二哥德轩又是个有心人,通过这几年的工作,他早已把村里电力设施的技术都吃透了。所以,他才主张大哥承包磨坊。因为这是他的领域呀。大哥承包水磨房,他不但出了主意。而且还给拿了一些首付款。十年不变的政策,就是农民最大的动力,小白河上的老磨坊。从此就要改头换面了。可话又说回来,这水磨坊如果他们盛家不承包,还就真没人敢承包了。一是首付款太多,二是太要技术。可盛家把这两样都占了,所以,他们家承包是必然的。
大盛村村子大,公益项目多,因此而得到好处的人家也不少。可德琴的二哥德轩却一个项目也没承包,当时,别说村里人不理解,就连德琴的爸妈都不理解儿子的做法。想想,儿子也不会没钱,可那么多的项目他怎就看不上一个呢?难道就实指望这点儿园子、这点儿地了。德轩两口子并不管别人有什么想法,用他自己的话说:“农民就要以农为主,先收拾好自己地,干别的才能放心。”从此,他们还真就开始有计划地收拾开了自己的树园子和土地了。德轩有文化,因此就有头脑。他干什么都愿意找窍门儿,分到手的园子地就更不例外了。他是大盛村第一个实行科学管理土地树木的人。“庄稼不欺人,树木没贪心。”你对它下功夫它就对你有回报。因此大盛村栗树最多的人家就是德轩。栗树挂果最多的人家也是德轩。德轩在自己家的地里育苗、培育优良品种。然后再补种到山上去。自己家挑剩下的苗木,他又五块钱一棵给卖了。地里种植的小树刚刚分出主干,他又开始嫁接,果不其然,他的树木不出三年就都挂了果。而且,很有抵抗病虫害的能力。他说这叫“科学实验”。他的试验后来到底得到了人们的肯定。一时还成了果树致富的带头儿人呢。可在实验之中,爸不止一次地问他:“你一天到晚的在地里忙,究竟忙了些什么?”他就说:“我忙的这些东西将来您都用得着,您就等着擎好儿吧!”爸说:“那你对今后到底有什么打算呀?”他说自己已想好了步骤“第一步:就是收拾自己的地,再收拾家里的地。父母、哥嫂既然都在忙着,那么钻研土地、园子就是他的任务了。庄稼一年,树木一春。三、四月份正是植树的季节,一天也不能耽误。另外他还在继续兼职村里的电工。零花钱也不会太缺。第二步:是改良树种。树木早挂果儿就早收益。”说完他就不说了。爸说:“那就没有第三步了?”德轩就跟爸说开了玩笑:“当然有第三步了,这第三步就是给您当小工,给我大哥当小工,给咱大盛村全村的社员当小工。”爸说:“你别跟我开玩笑,我这儿跟你说正事儿呢。”德轩就说:“我没跟您开玩笑,我这儿也跟您说正事儿呢。”爸说:“那你说说,你怎么给大伙当小工呀?”德轩就把自己的计划一五一十的告诉爸爸了。德轩两口子做的事儿总是出乎人们的意料,大队的电工班因为牵扯的问题太复杂,队干部商量了好几个对外承包方案都没法儿正常地实施,这样德轩想承包电工班的想法就落了空。可他又不甘心死鸡拉活雁地被人拖累着。他只好一边观望着事态的发展一边收拾自家的园子。修整完自己的园子和土地各家都收完麦子了,可队里却还没拿出切实可行的解决电工班的承包方案呢。看了这形势村里的几个电工象是飚开劲儿了,德轩可不愿意掺和到是非里去,干脆他辞职不干了。他和媳妇儿进城买了些电工用的材料在自己家里开个“电工室”小打小闹的开始单干。德轩的技术好,不光是村里的电器设备,就是大队和村民也离不开他,他是村里电工班的主力呢。他这一单干,大队的电工班搁了浅,队干部们索性不管它了。有了事儿队干部们广播找德轩,干活儿记账就是了。爸爸的供销社,大哥的磨坊就更离不开他了。他这样做,不但没让队干部为难,反倒暗中帮了大队领导的忙。剩下的两名技术不好的电工也就自然而然地解体了。电工班解体,大队的电工器材自然而然的作价让给了德轩。从此媳妇儿在供销社给爸爸帮忙,挣工资,(工资由爸爸说了算)德轩则在村里当电工,同时,年底还在大哥那儿“分红”。当然分多分少也是大哥说了算,自家人他从来不去争。同时他也知道爸爸和大哥都不会亏待他们。这些事摊在别人身上,也许会顾此失彼,可德轩他们两口子,精的很,不但种了园子、挣到了钱,就连老高家的孩子们都顾及到了(包括大哥的两个儿子)。他们才不会顾此失彼呢。
大盛村的人虽然不排外,但家族意识却非常的强。这么多年盛家本族人不管亲疏都是相互的照顾着,非常团结,非常和睦,就连出了门子的姑奶奶家人也都挂念着。德琴回到娘家,少不了受二哥二嫂的埋怨,首先是二嫂:“目前咱家是有点儿困难,爸妈和大哥他们帮不了你,可我们帮得了你,你为什么不说?好好的一份差事,就这样让给别人了?多可惜呀!”德琴就说:“咱村搞承包的事我也不是不知道,可我一点忙都帮不上。连欠家里的钱都还不上,那还有脸再向家里张嘴呀。”二嫂就急赤白脸地说:“瞧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呀!家里谁跟你要来着?当初借你的时候,就没想着叫你还,你自己倒还认真了。”俩人说了半天还是德轩给制止住了:“行了,行了,都别说了,说什么不都晚了。既然没包上医疗社,就好好的在家里教育孩子吧,等以后有了机会再说。再说,孩子在你的教育下有了出息,你在高家就有了大成就了。这不也算是事业吗?”德琴知道二哥说这话是在给自己开心呢。事到如今她也只好如此了。“响鼓不用重锤”不过二哥说的话她还真往心里去了,她是不应该再想别的,而应该赶快把精力放回到在孩子们身上去。
德琴回娘家总是有收获的,这几天德琴娘家人了解了高村关于分地的情况,二哥二嫂就决定按照自己家治理土地、树木的方法先帮她家整治土地、园子。对机会再想挣钱的趟儿。总不能娘家富了,让嫁出去的女儿受苦吧。二哥数了数自家苗圃里没卖完的栗树苗说:“大概还有百十棵,不管是谁来买,这回我都不卖了。全部移到中正家的地里去。并告诉德琴两年以后我就去给你们家嫁接树,有个三、四年就可以挂果儿了。土里刨食儿吃,日子虽然好不了哪去,可供三个孩子上学应该也没多大问题的。”
德琴的娘家之行,让她空虚、烦躁的心情有了一些缓解。回到家她就跟中正说了哥哥的计划,中正一家就开始忙着收拾自己的地,好让二哥来时不至于耽误功夫。其实中正家的地因为紧凑也只用了几天的时间就把栗树苗都种上了。这第一步,就算实施完了。栗子树比原来多了差不多一倍,等到明年改良了树种果实就会增加的。高村对树园子进行规划、改良起源就是中正家。德轩的一项科学试验不但带动了大盛村连高村也给带动了。不少人家因此过上了好日子。
自从山里实行了承包责任制以后,只有两年的时间,曾经一度荒芜的群山和学大寨时围造起来的梯田,重又丰实和饱满了。站在高高的山顶上,举目望去,视线尽头都是丛林、树木。虽然目前的群山都还因为树小、林稀枝叶不茂密而显现出些许的荒凉,但植被的覆盖率却已经饱和了。用不了三五年,群山就会郁郁葱葱的。
改革开放政策,恢复了早年间大山里的生态。京郊的群山又变得山清水秀了。早春时节,桃、杏花开了,衬托着山中那些刚吐绿的树木,山被渲染得油画一般的美丽。阵阵春风吹来,漫山遍野都是野花的芳香。紧跟着是一簇簇雪白的梨花,淡粉色的苹果花。整个儿小山村都笼罩着浓郁的香气。从夏天开始哗哗不停的小雨催开了满山沟的栗子花,栗子花拖着一条条黄绒绒的尾巴,把群山都染黄了。它那特有的清香让山里人满脸都挂着喜气。“旱枣、涝栗子,”多雨的夏季注定了秋后栗子的丰收。山里人在没有新的追求的时候他们满足了。
德琴家的栗树经过改良,已经开始挂果了,只种植三年的小树都已经挂了十几个栗子包。到了秋天,总产量竟然有八百多斤呢。山坡地也收获了三、四百斤的杂粮,德琴的婆婆还养了两头猪,养了一群鸡,年终的总收入竟然达到了七百元。劳动力少了倒增加了收入,这是让全家人高兴的事。不光是中正家,那一年,整个高村的人都像中正家人一样,对承包责任制充满了希望。未来在他们心里已经光明一片了。
自从德琴闲了下来,她除了一有功夫就陪中正下地干活儿,收拾山坡地里的庄稼外。其余的精力都花在了孩子们的身上,她牢牢地记住了爸和二哥的话:“孩子才是我们的希望,”她要让自己的孩子像大哥的孩子一样上大学,二哥的两个孩子都到县里上高中了,上大学也是“板上钉钉儿”没跑儿的事儿。只有她家的秀文和秀武的学习差,想起来她觉得很对不起他们,是自己原来的工作给耽误了。如今自己有了时间,她要让他们的学习尽快地赶上来。德琴开始苦口婆心的教育孩子,辅导他们的作业,并把大哥的孩子当成榜样,来鼓励他们。让他们向表哥学习,争气要强,不要让人家看扁了。秀文当年已五年级,秀武都上三年级了。两个孩子本来就不笨,只是他们的脑子不开窍对学习没有重视。如今,妈妈说的话他们已经听懂了,如果自己学习差不但永无出头之日,就更没脸去住姥姥家,去见他们的舅舅、舅妈和表哥们了。孩子们开始用功了,不出半年学习就都赶了上去。“聪明人一拨三转,糊涂人棒打不回。”德琴的孩子,全跟水一样的透亮,还能想不透这些道理。从此,两个聪明的孩子在班里就总是前三名。再没有让德琴费过心。秀秀就更甭提了,一上学,妈妈就没有放松。因此她的学习从来就是第一名。而且还是班长呢。
社会上大多数人都是在患得患失中生活。德琴家也不例外,孩子们的学习虽然省了心,可学费又让她操了心,三个孩子一年下来用在学习上的费用也要二、三百块钱呢。年终这七百元的收入除了买粮食就只有交学费的份儿了。
中正家种植的栗树苗儿转眼已经绿树成林,产量一年比一年增多,收入也一年好似一年。可水涨船高,孩子的学费长得更快,因此,日子就总是紧巴巴的。秀文到县里上高中的时候,已经是一九八八年了。可德琴家却还没有还清外债呢。三个孩子一个比一个追跟人,一个比一个要强。秀秀在村里上小学,秀武在乡里上初中,秀文在县里花费就更大。(尽管秀文懂事,从来不买没用的东西,不吃好的饭菜。)可一年下来,除了孩子们的学费家里就所剩无几了。姑姑、叔叔们对秀文是最疼爱的,虽然都给予了不少照顾,可城里的普通人家,过的也是普通日子。居大不易呀!谁都有自己的孩子,总是有些心有余而力不足。德琴的公公、婆婆,已经是六、七十岁的老人了,可为了三个孩子也还是要早出晚归的。老爷子那么大的岁数除了和儿子一起下地干活,秋天还和儿子一起上山砍柴呢。中正和德琴拦也拦不住。其实“上山不富,不够穿衣买布。”这是山里人都知道的道理,可从小生活在大山里的人,只能靠山吃山他们又有什么办法呢。
秀秀小小儿的人就知道心疼爸、妈和爷爷、奶奶,从上小学开始,就再没让妈给她买过一块糖吃。有时她和奶奶一起上供销社去卖鸡蛋,奶奶就想给她买点儿好吃的,可秀秀总是说:“奶奶您别瞎买,吃零食坏牙,我可不愿意白白的牙齿变黑了。”其实奶奶的心里最清楚,孙女是心疼人,舍不得花钱。秀秀已经是个三年级的女孩子了,她也爱好看,看见别人家的女孩子穿好衣服,买好头巾,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她也想美,自己一个人坐在镜子前左照、右照的。可她从来没有过自己的新衣服。她也从不跟妈要新衣服。她和二哥穿的衣服都是表哥、表姐和大哥他们穿剩下的,妈妈在缝纫机上给他们改改。旧衣服就成了他们的“新衣服”。有一身衣服她最喜欢,那是小表姐穿小了给她的,是灯心绒的,她穿着有点儿大,就是大,她平常也舍不得穿,只有过年过节她才穿呢。
秀文私下里跟爸爸说过几次,就家里这种情况,他不想念书了。特别是奶奶大病住院好了以后。他也想像人家的孩子一样,到山外面去打工挣钱,为爸妈分担一些劳苦。尽快的还上欠姥姥家的钱。可中正一听就跟儿子急了:“这话你可别让你妈听见,她要是听见可就是一块心病,你妈跟我可商量好了,就是拉棍儿要饭吃,也要把你们供出大学去。你们可别瞎想,辜负了她的心愿。”秀文、秀武都是懂事的孩子。说几次爸没答应,也就死了心。一个心思又都扑在了学习上。小哥俩儿私下里说好了:“好好念书,上完大学挣钱报答爸妈和爷爷奶奶。”
小孩子总是小人儿心,一到寒、暑假,他们就盼着姥姥家来人。连十八岁的秀文都是如此。表哥一来接,小哥俩儿就高兴地带上妹妹秀秀住姥姥家去了。平常,中贤的孩子,一天到晚也是长在姥姥家。她们冲得是秀秀。来喜前妻的女儿——唤儿,比中贤的二女儿——小英大一岁多,都上初中了。自从她妈妈去世以后,她就没地儿可去。因此把小英的姥姥家看得跟自己姥姥家一样。倒是德琴这个做舅妈的也没拿她当过外人儿,家里要是偶尔煮几个青玉米棒子,她也总忘不了给她们姐儿仨留几个。两个孩子放学回来就跟秀秀一起做作业。好得也跟亲姐妹似的。秀秀住姥姥家去了,中贤的几个孩子也不来了。中正家立刻显得安静多了。
秀文他们哥儿仨住姥姥家,其实也住不了几天,尤其是秀文、秀武,他们只要把暑假作业作完,跟表哥们一起弄懂了没学会的知识以后,就急着回来了。自从秀文上初中开始,住姥姥家就是他的梦想了。往往是盼了半年,可一旦去了,也只能住上个三、五天。又得恋恋不舍地回来了。穷人的孩子早当家。生活在这大山里的孩子们哪个没有童年的苦难,哪个不是早早的就得为家里分担压力了。山里人家常年烧的一垛垛的柴火,吃的一担担的水,家门口堆的有积肥。大多数都是来自山里孩子那削瘦的肩膀。少年不知愁滋味。当大人们在为山里的日子愁白了头,愁皱了脸而莫名其妙的往孩子们身上发那些无名火的时候,山里孩子尽管饿着肚子,抹着委屈的眼泪儿,转过脸却还是笑呵呵的。幸福的日子人们需要的是天下太平,而动乱的日子人们需要的就是孩子。大人们就是靠孩子们的笑声支撑着,度过苦难的岁月的。可这道理大人们往往却不知道。
生活在这种环境中,秀文、秀武都早早的就懂了事。暑假可是他们挣学费的好时机,他们可不愿意错过。山里有句俗话叫做:“好小子不吃十年闲饭”。吃大锅饭的年代,十来岁的山里孩子就已经能挣两、三个工分了。除了挣工分,这些半大小子在上学前,放学后还要负责捡粪,“庄稼一枝花,全靠粪当家”呀,山里化肥供应少,全凭各家各户的有积肥呢。因此,这是山里人家给孩子们的统一任务。天不亮的时候满山跑着的,除了山里的老人就是山里的孩子。捡一筐粪要满山、遍野的跑上好几里路,只有孩子和不出工的老人才有这工夫呢。捡粪可以卖给大队,一立方米可以得到三个工分儿呢。
“家贫出孝子”。秀文十几岁为家里挣工分、捡粪的时候,秀武还小一点儿,因此他没赶上。但他和哥哥一样,都是心疼爸、妈的。秀武上初中时村里开始搞承包了。那时候学费交得还不算多,可秀武就已经心疼家里的钱了。他私下里跟秀文说:“哥,咱俩上山割草吧,干草三分钱一斤呢,要是咱割草挣够了学费就不用爸妈出钱了。”从此两个孩子一放暑假就真的上山割草去了。为了多割点儿草,小哥俩儿带上干粮中午都不回家。村里有人看见他们小哥俩儿干起活来不要命。就心疼地告诉德琴:“你得告诉这俩孩子干活悠着点儿,小小的人别累坏了身子。他们俩吃饭都不休息,把馒头、窝头扔到前边的草丛里,割到那儿,再捡起来啃两口,然后又往前边一扔,继续割。一天下来俩孩子比大人割的都不少。这样哪行啊!”听了村里人的话中正两口子心疼儿子,就不愿意让孩子们上山了。可他们哪拦得住呀。俩孩子嘴上答应父母:干活悠着点儿,可到了地里又身不由己了。果不其然,一个暑假下来两个孩子割的草,真的就卖了二百多块钱呢。孩子们辛苦,大人们更心疼。看着两个孩子粗糙、黑瘦的脸和手,让德琴心疼得只掉眼泪。可尽管孩子们辛辛苦苦地干,但三个人的学费也还是不够的。后来秀文又考到了县里。学费交得就更多了。
这几年老高家的儿女走出山去的已经有好几个了,自从中勤、中惠和中友先后跳出了农门,离开了老高家,就是一年回来一次。就连前年他们的老妈在县里住院他们也只是集了点儿资,晚上照个面儿而已。有德琴这样一个嫂子就好像他们高家娶了个顶梁柱,再什么事儿他们都不用操心了。倒是中勤还没忘了嫂子,抽功夫伺候了妈几天,让德琴缓了缓劲儿,要不可真得累坏了。要说中正妈在山外头有三个儿女,可出了院,就只在中惠那儿住了三天,就匆匆忙忙地回来了。用她的话说:“山外头没多大住头儿,白天孩子们全都上班,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其实村里人谁心里都清楚:“一大伙儿女就数德琴贤惠、孝顺,她不回来受得了吗?”还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自从中正妈那年出院回来,身体倒越来越硬朗了。
德琴几次回娘家,大哥、大嫂都因为太忙没有回来看望她,盛家的妯娌俩提起话儿来,大嫂心里就总是有些过意不去似的。这几年德琴的日子虽然好过了些,不再为粮食发愁了。可经济上也老是紧紧巴巴的,这就让娘家人放心不下。这几年秀文他们哥仨到姥姥家来,姥爷、姥姥和两个舅舅,都会给他们带回去点儿钱。为的就是接济德琴的日子。可救急救不了穷,中正一家七口人仅靠那点儿栗树园子,是如何也打不了翻身仗的。娘家人琢磨着:应该给德琴他们找个机会,哪怕是在村里开间小卖部,也比这光在土里铇食吃强呀。
秀文上高三的那年秋天,正好快到“八月节”了,德琴的大哥名义上是来接德琴回家过节,而且还给老高家送来了二百斤上好的面。实际上娘家人派他来给德琴看商机来了。吃完午饭大哥德辕叫上中正,围着他们的房子转了一圈儿,最后敲定:就在德琴和中正他们住的房子里开间小卖部儿。大哥说:“你们住的房子面临大街,把篱笆墙拆了,用水泥把门口抹抹,屋内再稍微改改,不费什么劲儿就是一间很好的小卖部了。”这事可能是不费什么劲儿,但中正只有三间房子,开了小卖部儿住的地方就得另想辙了。所以大哥定了德琴却没有定。自从那次回家大哥他们说开小卖部儿的时候起,德琴回来也没少看了自己住的这间房子,地势确实是好地势,不但面临大街,方圆能照应半个村子。可开了小卖部儿就得住中勤或中友的房子,这究竟合不合适呀?她想商量商量再说。前几年中友在家的时候就已经在后院盖了厢房了,东、西屋盖的都还不错呢。中友一走房子就闲了下来,倒是可以用来当库房,可谁知道弟妹萧梅会不会同意呀。还是商量商量再说吧。
德琴没跟大哥回家。这几年娘家来人想把接德琴接走就不大容易了。真应了山里的老话:“嫁出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妈想见闺女也是不易了。虽然如此,可逢年过节的,娘家还是照样派人来接,他们从来不落这个礼儿。这是山里的规矩,只要娘家有人,不管姑奶奶嫁出去多少年,那怕娘家就剩侄男、侄女,也要按时接老姑奶奶住娘家。盛家姑奶奶德琴嫁出去的年头儿并不长,别说娘家爸、妈都还健在,轮不着哥们儿做主。就是德琴的爸、妈有一天真的不在了,德琴的哥、嫂也不能让高村人笑话呀。再说,盛家也不光是为了这个礼儿,更主要还是盛家全家人都惦记德琴,心疼德琴,更想念德琴。
大哥德辕让德琴开小卖部儿的事儿,并不是说说而已,他和德轩已经在经济上给予了一定的支持。可德琴自己还没有拿定主意,一是自己的本钱还不太够,二是也还没找他们哥俩儿商量。中正倒是说了:“可以住在中勤和中友的屋里去。”但哥儿弟兄的房子早已分好了,各归各的。中勤还好说,房子是她给盖的也没要过他一分钱。妯娌之间感情也不错,她们倒是可以住他的房子,可库房就得占中友的,萧梅能乐意吗。况且,他们俩的房子里也还存放着东西。德琴太要强,就只有自己苦着自己。这事一拖就拖了仨来月,转眼就到了年根儿了。要说促成这事儿还得算是中贤的功劳,中贤回家听妈念叨了这件事儿,她赶紧就给来喜捎了信儿,这回她可有了经验:“直接让来喜通知中勤说商量大哥的事,让他们务必抓紧回来。”来喜哪还敢耽误,第二天就带着中勤赶回来了。回到家倒把中正和德琴吓了一跳,德琴说:“你们这是何苦,为我们这点儿事,兴师动众的耽误工作,让人以为咱高家出了什么大事儿呢。”可中贤、来喜和中勤却真把这事儿当成了大事儿,报答哥嫂的机会终于来了。因此一拍即合,中勤到大队给中友打了电话说:“他要把自己屋里的东西挪到中友的屋里去。给大哥滕房子开小卖部。”没想到中友听了这话,就埋怨开了:“大哥的事儿是咱大伙的事儿,长兄为父。长嫂如母,自从嫂子进了咱家对咱哥们儿一点儿也没差了,要报答咱一起报答。连我二姐也别落。”中勤还真没想到中友这个小混球儿懂得报答了。当初村里分树园子的时候,中勤就去找过他,让他把那三、四十棵树给大哥得了。你猜他怎么说?他说:“你别站着说话不腰疼,你敢情进城好几年了,有了一定的社会基础,又有了积蓄。我可是刚刚来,做人情儿的地方多了。我又没什么给人家的,就靠这几十斤栗子。我留着送人呢。”自那以后中勤就不爱理他了。别看他没把栗树给中正,可他地里的活儿和密植的树苗却全是中正和德琴给收拾的。如今他的栗树每年也挂二百来斤栗子呢。接到二哥的电话,第二天中友也赶回来了。还顺便把二姐中慧给的钱也捎来了。哥儿几个重新修正了大哥的计划:中友的房子因为是在里院儿,只能存放东西,德琴她们又说用厢房就行索性他和中勤来喜一起把四间厢房都给腾出来了。中勤的房子跟小卖部一排打通了住人,中勤也给大哥带来了一份儿钱,德琴粗粗地算了算连娘家的钱算在一起也就差不多了。
老高家有一年没这么热闹了,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坐在一块儿吃晚饭,讨论的都是供销社的事。出了不少好主意,让中正两口子得到不少启发。饭桌上,尽管中友跟中贤两口子开玩笑说:“大姐,大姐夫你们怎么没给大哥出点儿钱呐?你们可是咱家最富裕的。”来喜也还是没有当面回答小舅子中友的话。因为他们有自己的打算,所以没跟他们一起凑热闹。等他们哥儿俩走了,房子滕空了,中贤和来喜才来实施自己的计划。来喜带着自己厂子里的工人和木料装修小卖部来了。村里的门面装修的就比较简单,但因为来喜见过世面,虽说是简单装修,可一下就改变了民房的面貌,而是公共建筑的气派了。屋内的隔断全部拆除了,地上打了水泥面。门脸儿的大石头墙也换成了大玻璃窗。一拉溜儿三间房的货架子和柜台,全是玻璃罩子,房檐上还竖起了大招牌,离老远就看得清清楚楚的。比原来公家的小卖部儿气派多了。这房子收拾成这样儿中正两口子想都想不到,太奢侈了,太出乎意料了。两人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可拦又拦不住。感动得德琴一个劲儿地给小姑子中贤作揖。嘴里还不停地求中贤:“快别让来喜干了,这要费多少钱那,你们挣点儿钱也不容易呀。”可中贤却说:“大姐你甭管,来喜他有自己的打算,让他干去!”德琴拦不住,只是干着急。中正就劝媳妇:“让他们干吧,你给计上账不就得了。”德琴就冲中正嚷嚷:“你说得好听,这又不光是钱,来喜他可扔下了一个厂子,得耽误多少工呀。”来喜就说:“嫂子你甭管,厂子我都安排好了。”德琴没办法只好由他们去了。可自己心里却记下了中贤的一个大人情。中贤和来喜之所以没给大哥出一分钱,就是怕德琴有负担,两人默默地给装修了房子,大哥手里的钱就可以多进点儿货了。中正的小卖部儿来喜和中贤用心良苦,带着人干了五天,终于完工了。年根儿前中正家的小卖部就这样在高家哥儿几个和德琴娘家的共同努力下诞生了。而且比大队承包给村东那户人家的小卖部儿的规模一点也不小,说不定位置还更好些呢。尽管村里已有了一个小卖部儿,生意多、少的会受到一些影响,但影响也不会太大。因为他们一个在村东,一个在村西也还是井水不犯河水,可以说是各得其所吧。只是方便了村里人。
中正家的小卖部儿能与原来公家的小卖部儿抗衡,说明高、盛两家的实力也是相当了不得的。虽然能承包公家的小卖部儿,实力也不一般,但人们也都知道,这是七拼八凑来的。现如今,村领导的权利已不算什么了,有钱才让人羡慕呢。何况,中正、德琴两口子在村里的人缘是极好的,小卖部儿商品的价位又不高,所以刚一开张,生意就红火起来了。生意红火只是高中正和盛德琴今后的希望,可眼前的日子是不会太好过的,小卖部儿让他们又欠下了三千元的债。他们家的外债快要达到五千了。为了让德琴宽心,中正开着玩笑说:“媳妇儿,你别着急,这回咱家可是真有希望了,有了咱自己的小卖部儿往后的日子可就擎好儿了。用不了几年那点儿债就得还完。”德琴说:“你也别太乐观,日子也忒好不了哪儿去。仨孩子都嚷着要上大学,这学费可是水涨船高,瞧这样儿,出头的日子还早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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