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一九九一年七月的一天,这是高家盼望已久的日子,也是高村人引以为自豪的日子。高家的长孙——高秀文考上大学了。老高家终于有人靠着自己的学问走出了农门。这在乡里和高村人的心里算是一个意外的惊喜,高家虽然也感到惊喜,但并不是很意外。因为,从年初开始全家人就不只一次地讨论过秀文报志愿和高考的事了,考大学秀文是有把握的。但报什么志愿却始终没有定下来。要是按秀文自己心里的意思他是想考“首都经贸大学”学国际贸易专业。可家里的情况摆在那儿,让他不可能考自己喜欢的学校,喜欢的专业。师范大学是有补助的,尤其是对山里孩子。为了给家里省些钱,六月份秀文违心地在第一志愿拦里报上了“北京师范大学”数学系,数学专业。七月份秀文就以优异的成绩考取了。喜报和录取通知书是乡文卫组敲锣打鼓给送来的。村里特意召开了全村社员大会。中正一家人都被请上了大会的主席台,乡领导当着全村社员的面不但给中正和德琴颁发了“教子有方”的奖状,还给了高秀文两千元的物质奖励,并带上了红缎子被面做成的大红花(这就是人们所说的披红挂彩)。村里也奖给了一千元。村支书还当众表了态:“将来不管谁家的孩子,只要考上大学,待遇跟高秀文一样。”乡文卫组的领导鼓励全村社员要多培养自己的孩子,让他们成为大学生。将来建设咱们的新农村。高村人祖祖辈辈从来没有谁考上大学从这山里走出去的,只有老高家的坟头儿上长了成才的蒿子,小一辈儿算是争气要强了。秀文从此成了山里孩子们的榜样。村里别的孩子不敢说,看了这个场面真正下决心也要考大学的还有高家的老二——秀武和高家的老三——秀秀。
秀文得了三千块钱的奖励,是中正两口子没想到的,小卖部儿刚开张半年别说还账就是秀文的学费也还没有攒够呢。这下可好了,连亲戚、朋友送的礼,一下就解决了秀文两年多的学费和生活费。中正和德琴可以稍稍地缓口气了。
小卖部儿的生意要说还真不错,秀文大二暑假回来的时候德琴娘家的旧帐就已经还清了。虽说家里的日子过得还挺紧,但秀文上大三的学费和秀秀上初三的学费可都凑齐了。秀武考上了“哈尔滨工学院”乡里和村里给了他和秀文一样待遇,两年的学费也算解决了。三个孩子的学费都有了着落,德琴才算松了一口气。这个暑假老高家是异常热闹的,亲戚朋友一直没断。老高家在这大山里出名了,别说在这大山里就是在县文教口儿都引起了不小的轰动。老师们都在议论着:“一个山里人家,一个没有太多文化的夫妻,怎么就供出两个大学生呢?”别人没法理解,但中正、德琴和孩子们自己心里明白。他们所吃的苦是别人不能了解的。秀文已经是二十岁的大小伙子了,他虽然不爱说话,但他最理解父母的良苦用心和父母供他们上学的不易。暑假回来,他默默地帮父亲、母亲做了很多的事。秀武要到外地去上学,从小到大他从没离开过家,因此,除了不放心爷爷、奶奶,爸爸、妈妈以外,就是舍不得离开家。德琴更舍不得老二走,他知道老二去的地方是东北,东北那地方太冷了。她特意让来喜在县城里给秀武买了件大衣,被子、褥子也重新加厚了。这几天她对秀武千叮咛万嘱咐的,招得秀武偷偷地哭了好几回鼻子。真应了“儿行千里母担忧,”的那句老话了。做母亲的虽然是舍不得孩子离家,但孩子大了,又有了出息,终归还是要离家的。到了八月底两个儿子都走了,虽然还有秀秀在家,但家里立刻变得空落落的了。孩子们在外边上大学对高家来说是好事,但德琴一个人的时候也竟偷偷地抹眼泪了。
自从秀武又考上大学,中友就把百十来棵的栗树园子给了大哥中正,本意是想帮帮大哥,这百十来棵栗树(虽说有很多的小树是大哥中正刚给种上的。)但赶上丰雨年也能产二、三百斤栗子呢。差不多等于每年支援大哥一千来块钱。树园子多了,又有了小卖部儿,中正家的年收入要说也不算少了,可两口子就是累。累的连喘气的功夫都快没有了。中正妈自从那次住院以后,好了有两年多,可不知是什么原因从春天起老病根儿就又犯了,近几年总是好好坏坏的。中正和德琴一个劲儿的将就她,可身体还是一天不如一天了。老爷子身体还算凑合,多少能帮中正一些忙。可山里过日子,方方面面都得照顾到了,挑水、砍柴、种杂粮、收拾园子,隔三差五还要进货。中正两口子就像拉车的“骡子”,天天早出晚归的。自从秀武走了以后,中正两口子又攒钱买了一个“三嘣子”(三轮摩托车),这回小卖部儿进货就不发愁了。每天有了进项,日子就算有了底儿。虽然苦点儿、累点儿,但心里也松快多了。
这些年德琴就像上满发条的钟,绷紧弦子的琴,为了这几个孩子和这个家整天紧紧张张的。“生于忧患,死于安乐”。看来人还就得在忙忙碌碌,患得患失中生存。紧紧张张的日子让德琴连生病的功夫都没有,因此看着她总是精神百倍的。如今孩子们都出去了,日子也松分了些。可精神一旦松弛下来,她忽然就觉得身体有些不适了。站一天柜台,应酬一天乡亲们,废话说了一大堆,到晚上就觉得头晕脑胀的,躺在炕上懒得动。有时秀秀放学回来德琴还没做晚饭呢。
秀秀是最疼妈的,她嘱咐德琴好几次了:“妈,以后小卖部儿关了门儿您先睡一觉儿休息休息,晚上饭等我回来做。”话虽然是这样说,可德琴因为心疼女儿,不做晚饭的时候太少了。一是中正和公公干一天活儿回来怪累的,哪怕是热汤呢希望赶快地喝上一口。二是婆婆有病挨不了饿。秀秀是班干部,学校里经常有事,哪能让家里拖累她呢。因此德琴就只能拖着懒散的身体一边经营小卖部,一边为一家人做饭。
德琴身体不舒服是从一九九四年春节开始加重的。秀武为了省几个回家的路费钱整个儿寒假都没有回家,德琴就惦记得不行。孩子从没离开过家,可这一走就一个学期,半年多的时间,怎么能不让人惦记呢。要说老高家的这个春节是有史以来最热闹的了。自从他们兄弟姐妹分开,过年过节就没到齐过。可这个春节老哥儿五个,不算中正、德琴。中勤、中友、中贤、中惠全部到齐了,外加两个儿媳妇儿、两个女婿和一大群孩子。越是来得人齐,德琴就越想秀武。一个春节她不知哭了多少次。有时烧着火就发起呆来,谁还别问,一问她还准抹眼儿。为了不扫一大家子人的兴,不破坏过节的气氛,德琴自己也使劲忍着不去想秀武,可触景生情,忍着忍着就又想起来了。秀文和秀秀最理解妈的心情,一个寒假竟说笑话逗妈开心了。因为秀武没回家,德琴的一切表现就都被认为是因为秀武。没有一个人表现出怀疑的。
春节过了人都走光了,就剩了中正自己的一家子。可德琴的身体还是懒懒散散的,人也显得没什么精神。晚上一家人坐在炕上闲聊,中正就对两个孩子说:“看你妈,也够没出息的,孩子大了就跟鸟儿一样得出飞儿呀,哪能一天到晚放不下心呀!要知道你妈这样儿,还不如给秀武寄俩钱儿让他回来呢。”秀秀首先不爱听:“爸,您这叫什么话呀!敢情您没生我们,您没经受十月怀胎的苦,所以您就不把我们放心上,我算看出来了,二哥没回来您一点儿都不想。”中正知道女儿是和自己开玩笑,但他还是假装生气的冲德琴说:“孩子他妈!看你养的孩子多没良心,这就开始和我作对了。”德琴也被爷儿俩的对话逗笑了,就反驳中正:“你别说秀儿,她最像你们家人了,嘴一份,手一份的。跟她二姑一模一样。”秀秀听了妈说的话,原来一点儿也不向着自己,就假装生气地冲着秀文说:“哥!你看咱妈原来是叛徒,我站在她一边,反倒还不落好儿了。”秀文在一旁听着只是笑,他从来不搭话儿,德琴就有意地逗儿子:“文儿,我说秀儿像你二姑没说错吧?”秀文见妈问到他,也不好不答了,就顺口说:“秀儿,像二姑有什么不好的,我还挺佩服她的呢。”这几晚上,一家人在一块儿说说笑笑的,总算把德琴的情绪调理好了。情绪好了,但身体却没感觉有多好。虽然她不愿意跟任何人说,但她是学过医的,她知道自己有病了。自从离开医疗社,离开这个行当,德琴已经有十多年没检查过身体了。农村人没有定期检查身体这一说儿,他们都是病了才去医院呢。德琴也是个农村人,她当然也不例外了。她虽然知道定期检查身体的好处,但已经是今非昔比了。她不能再像原来那样,每两年身体做一次全面检查。每一年做一次妇科检查。当年那是免费的,是县卫生局统一为她们赤脚医生安排的。
中国的老百姓爱说一句老话叫:“什么都有别有病,什么都没有别没钱”,可大山里的农民都是有病没钱的。住在大城市里的人,他们有工作,有公费医疗,可他们也怕生病,他们怕的是得病受罪。而大山里的农民,怕生病,怕的就是没钱医治。山里人是得不起病的。当时医院有过一项统计:城里人的门诊率高,而死亡率底。农村人的门诊率低,而死亡率却很高。不了解农村的城里医生们觉得不可思议,他们说:“我就纳了闷儿了,看病多的人反倒不死,从来不看病的,一来准救不活。”其实,这有什么不好理解的,无非是农村人命贱,有了病,没有钱看,就只好拿命抗着。抗到实在抗不过去了,再到医院也是救不活了。德琴是山里人,她同样有着山里人的命运。眼前,这一年,三个孩子的学费,婆婆的药费,欠兄弟姐妹的旧帐,哪一样都是钱。她都必须一样样的筹齐了,一样样的办。因此她没有看病的钱。前几年,隔院儿的亲堂嫂,也曾闹过一阵子病,还找她给看过,当时病的也不轻呢,可过了几年自己就好了。因为那闹的是“更年期”。德琴也希望自己是到了“更年期”,闹一阵子就会好的。可她懂医学,自己琢磨着绝不是“更年期”到了,虽说“月经”有些乱套,但也不至于没有食欲和浑身无力呀。浑身无力的德琴其实没时间多想自己的病。她照样要拖着懒散的身子天天经营自家的小卖部儿,照样要把挣下的钱存起来。德琴存钱分了几个信封,一个信封装的是小卖部儿的成本,这不能动要留着进货。另一个信封里装着孩子们的学费,这是一块钱一块钱地挣出来的,要挣半年多,就更不能动,还有一个信封里装的是婆婆的医药费,是婆婆的救命钱,随时都要用的。用了还要及时补齐,一年差不多要一千元。如果再有多余的钱,才能用来过日子、还账呢。
这些年,山里人都不种庄稼了,他们只收拾树园子。山坡地种的那点儿杂粮也是用来改善生活的。一年四季,不管日子过的好坏,都是要买粮食吃。果实换粮食,这是山里人多少年的历史了,一般人家不但有年对年的细粮,吃饱了肚子,还有不少结余呢。可中正家不是一般的人家,在这大山里他们家是出类拔萃的。他们家人勤地不懒,园子树是最多的,也是收拾得最好的。但他们家却没有钱,日子反倒不如那些收入少的。有得就得有失,一个山里人家供着两个大学生,一个初中生,在别人家的眼里,他们家受点儿苦也是应当的。看着这一笔笔省吃俭用攒起来的钱没有一点儿是德琴自己能用的。她还敢去看病吗!大山里培养孩子是何等的不易呀!
自从山里人不再种地,他们就不用担心麦子在地里生芽子,因此,从早春开始他们就盼着雨水多一点儿。“旱枣、涝栗子”。山山岭岭的栗子树,可都得需要风调雨顺的年景呢。人们越是盼着下雨,这雨就越是像熊猫的崽子一样的难下。大毒的太阳把地里的荒草都烤得冒烟儿了。天一旱,树木就爱长虫子,栗子树就不爱挂果儿,挨着两个旱年头儿老百姓的日子就又难过了。山里人不管遇到什么好政策,只要老天不给好脸一切就都白说。
“七月十五花红枣,八月十五满山红”。山上的野酸枣可不怕天旱到了节气就开始变红了,山上的酸枣一泛红,说明孩子们的暑假就快到了。中正老早的就让女儿秀秀给她哥秀武去了信,让他暑假一定要回来,不然就把他妈给想坏了。接到信秀武就开始放心不下,不知道妈究竟怎么了。暑期还没有正式开始,刚考完试他就急忙赶回来了。秀武快一年没回来了,一进门他一眼就看出了德琴的身体出了问题,秀武一问,娘儿俩抱在一块儿就哭开了。秀武看见妈消瘦地走了形,心里刀绞一样的疼,但一个十八、九的大小伙子,是不愿意哭的,可德琴一哭,招得秀武也跟着流开了眼泪。自从暑假开始,德琴哭了好几场了。秀武回来她哭,秀文回来她也哭。这些天德琴老是眼泪汪汪的。中正怎么劝也劝不住,家里人都觉得她反常了。德琴就是反常了,她自己心里明白,家里可能要出大事了。老高家的三个孩子到底是大了,他们也琢磨出了妈的心思,“妈可能是病了,她学过医,她知道自己的身体,她之所以老是哭,说明病得不轻呢,可她不去看病,肯定是舍不得花钱,所以她才哭呢。”七月底他们终于做通了妈的思想工作,和爸爸一起带妈到县城看病去了。
德琴的病是在八月份查出来的,初步诊断是“子宫积瘤”。但必须马上做手术。几家子临时凑来了德琴的住院押金,德琴住院了。当一切常规检查完成后,医生把对病情的怀疑透露给了中正,让他有个思想准备。中正蒙了,他根本没有思想准备,也不可能有思想准备。他把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了手术以后,他希望通过手术能把德琴的病彻底清除掉。
这些年老高家上上下下都已习惯了德琴的指挥。德琴忽然这一病,家里立刻乱了套。中正和三个孩子都没了主心骨,一大摊子家务也没人指挥了,八月份也是栗树园子最要人的时候,可家里就剩下老爷子一个人能干点儿农活儿了。小卖部儿没人打里也瘫痪了。中正妈又险些犯了老病。幸亏有妹妹中贤跑前跑后的张罗,家里总算安定了。中贤暂时接管了大哥的小卖部儿。平常她回娘家就时常给嫂子帮忙,对小卖部儿的业务她是不陌生的。可她不会记账,来喜的大女儿——唤儿已初中毕业,因为学习不好不想继续上学了。中贤作为后妈又不能深说,经过跟大哥中正商量就让她过来帮忙了。家扔给了中贤和两位老人,孩子们和中正就开始跑开了医院,这个暑假孩子们一点儿副业没顾上搞竟忙德琴的事了。
德琴的手术是八月二十号做的,手术头一天惊动了和她有关的好几十口子人,就连德琴的爸、妈都来了。德琴娘家的哥、嫂就德琴的病坐在一块儿讨论好几次了,他们真不想让自家的老人知道,可又无法预料德琴的手术是否能成功,又怕手术万一不成功老人就再也见不着女儿了。因此在德琴动手术的前一天哥嫂不得不告诉他们,老人在儿女身上最敏感,虽然儿子、媳妇儿说得很婉转,但他们也认识到问题的严重了。尤其是德琴妈她哪承受得了这样的打击,当时就昏过去了,看老太太急成这样儿,儿子、媳妇儿都不想让她去看德琴了,可你越不让她去,她就越是胡思乱想、疑神疑鬼,越是哭个没完,最后只好带她去了。
幸亏中勤媳妇儿是县医院内科病房的护士长,要不然德琴娘家、婆家来了这么多的人,是没法放进医院让他们探视的,也算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吧。这一天跟德琴有关的几十口子人闹腾得就跟生离死别似的,要不是中勤媳妇儿派人“保驾”,德琴坐窝儿就得累坏了。
早八点德琴就被推进手术室去了,中勤媳妇儿还专门为她请了个有名的麻醉师。手术做了近三个小时,是很成功的。虽然德琴子宫里的瘤子已经开始扩散,而且凭医生的临床经验确定瘤子是恶性的。但扩散的范围却只是在子宫和卵巢里,手术摘除了这两样东西。说明德琴的病一时半会儿是没什么问题的。待活检化验出来,制定了治疗方案,只要能够很好地配合医院治疗。病魔是能够战胜的。
德琴做完手术,平平安安地回了病房,使所有关心她的人都算松了一口气。几十口子人总算陆陆续续的走了。不久孩子们的开学日期也到了,在中正和德琴的再三催促下,孩子们总算牵肠挂肚地离开了医院。剩下中正在医院里陪德琴恢复身体。本来看了活检报告主治医生定好德琴是要先做两、三个疗程化疗的,但德琴说什么也不同意,她坚持药物治疗。为此她还单独的跟医生做了一次长谈,俩人谈了些什么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呢。总之,医生服从了德琴。德琴目前住院的目的是在等伤口复原,伤口一复原她就准备出院了。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只要是得了这种病再怎么治也是没用的。生命对于她只不过是一、两年的事了。既然已经这样她不愿意再给本来不富裕的家里增加经济负担了。
中正虽然做了十来年“赤脚医生”的家属,但在医学上他还是傻乎乎的。自从德琴做完手术他听到的可都是些安慰的话,因此他还不明白这种病的厉害,以为做过手术德琴的病根儿就被医生摘除了,他的媳妇儿已经跟从前一样了。可盛家和高家的明白人谁的心里都明镜儿似的,但又都心照不宣。谁都不愿意在糊涂人面前捅破这层窗户纸。其实捅破了又有什么用呢?不如以假象掩盖着,让糊涂人更高兴些。可有心有肺的家里人背地里都不知哭上多少回了。家里人为德琴的病担心,那么德勤自己所承受的打击就更大了。德琴虽然坚强,不同于一般的女人,但面对死亡她也很畏惧。得了这种病,做了手术,暂时是保住了性命,但死亡的日期也已经不遥远了。可除了中勤媳妇儿她又能跟谁去说呢。自从德琴住院,中勤媳妇儿江美颖——内科病房的护士长,就忙前跑后的,把这妯娌嫂子当亲姐妹一样照顾的无微不至的。可治病救不了命。医生们虽然在尽力地帮忙照顾,但谁又能有回天之力呢。美颖经常的过来坐坐,用同病实例来安慰一下德琴。可那些病人不久也要面对死亡,又能有多大的说服力呢?但德琴还是希望她来,因为她来了德琴毕竟能说说真心话。在盛家与高家这两个大家庭里就只有美颖能让她面对实情了。回避是痛苦的,尤其是对自己的丈夫。自从德琴做完手术,中正就恢复了本来面貌,他常常的把头扎在德琴的病床上,小声儿地向德琴描述家里的未来。这未来他们一起幻想了二十多年了,也说了二十多年了。如今它更加的丰富,也正在一点儿一点儿地实现着。可他哪里知道这未来已经不属于他的妻子了,德琴也许等不到那个时候了。听着丈夫的诉说德琴心里酸酸的,说不出那种揪心的滋味。可她不能告诉丈夫。说出实情就会打破幻想,打破他们多少年的梦。德琴正在受着病痛与心灵的双重煎熬。心情好的时候德琴也会反过来想:上天虽然没有给她很长的生命,但却给了她很多的幸福。从小到大父母、哥嫂对她的的溺爱、结婚以后这么多年丈夫中正就没有跟她红过脸,对她总是百依百顺的。孩子们又争气、要强。还有很多的亲情,友情……。都是她割舍不下的。想到这里她又觉得自己很知足。并不枉来一世,做一回女人。想起这些,就连这么多年她所受的罪,吃的苦,她觉得都很值,因为那为的是自己的亲人。病床上的德琴矛盾极了。情绪也是时好时坏的。可自从她知道了一条信息,她的情绪就开始稳定了。这信息是来源于同病房一个病友的丈夫,但把信息变成行动,则是她作为一个妻子、母亲的责任心。这也是一项家庭计划,因为她不知道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的时间究竟还有多少,所以,她必须尽快地实现它。只有实施了这项计划,才能还清外债。她觉得自己才对得起中正和孩子,才死而无憾。要说人呐都是赤裸裸地来,又赤裸裸地去,可只要一天不闭眼,他就不能从凡尘中摆脱出来。德琴也不例外。
自从有了这个打算,德琴真的就不再萎靡了,也不再情绪低落了。她开始拖着没完全恢复的身体为这项家庭计划收集材料,她托美颖打听县医院中药房关于中药的进货渠道,好一点儿她自己又打电话找药品批发站的熟人先拉上关系。家里人看她对中药感兴趣以为她自己要配药方给自己看病呢。谁也没想到她是要在自己的供销社里收购中草药,然后加工成半成品再卖给药批或医院。这个计划倒是切实可行的,自从八三年公家的供销社解体以后,村里就再没有谁收购过药材。村里人从春天开始所收获的药材就都卖到外村去了,近几年因为药材不值钱,连外村的供销社都不收购了。药材不值钱是因为村里人收购的药材不合格,不合格是因为收购的人不懂行。这是通过这几天的了解她才明白的。让她没想到的是药批和各大医院都需要中草药,而且收购价也被抬得不低,并且不限进货渠道。这就让德琴有了一条生财之路。其实德琴家的人从骨子里就遗传了做买卖的基因。只要是天时、地利、人和,不管是她的哥哥还是她的爸爸都会像他们盛家的老祖宗一样,就地生钱。德琴一个深山里土生土长的女人家,她虽然有这样的天赋,但结婚、生子。心思也是从来没往这儿想过。也可以说是没有见识。如今要不是生病住院,欠的债又让她急红了眼,她也不会想出这生财之道。没想到绝境里倒把她固有的天性发掘出来了。
德琴住院的这一个多月里,家里不断的有人来看她。尤其是县城里的亲戚,德琴妈也一直没走,她住在了德琴的侄子家。七十多岁的老人了,为了这个女儿她改变了一生不出山的习惯。竟然住到了孙子的五楼上,尽管她稀里糊涂不明白女儿得的是什么病,可她还是每天晚上都让孙子陪着来看看她。可怜天下父母心呀!她一定要陪她到出院为止。赶上个礼拜天老太太半天儿、半天儿地守着女儿。家里来人中正就趁机会回家看看,料理料理家务和地里的农活。
这天,一大早儿铁英就来了,还带来了好多好吃的。她说准备在这儿伺候德琴两天,让中正回趟家。她知道中正家又是小卖部儿,又是树园子的,(况且八月底正是收栗子的时节)老人顾不过来再把栗子糟踏了。这几天中正、德琴也正急得心理抓挠儿。秀秀从开学到现在也还没有回过一次家,她每周末都从县一中直接来医院伺候妈妈,可她有好多作业,来了就会趴在床头柜上做功课。虽然孩子乖巧得不用支使,但德琴怎么能忍心耽误她的功课呢。再说有些事孩子也做不了主。中正对她也不放心。家里用钱的地方多了,栗子可是家里的一笔主要收入呢。德琴坚持让中正回去,说自己一个人没问题,可德琴的伤口还没长好呢,中正怎么肯走呢。铁英一来真如同及时雨一般,中正赶紧回家去了。
医院本来是不让陪床的,但自从德琴住进了这间病房,病房里就总是有一张床空着。而且,只要早八点医生查访时,家属不在病房,其他时间护士们就再没人来轰德琴的家属了。这里边的事情当然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了。中正伺候德琴就是偷偷地住在这张床上的。
九月的太阳温暖而祥和。透过玻璃窗照在德琴的病床上。把本来死气沉沉的病房都照耀得暖洋洋的。阳光明媚的日子秋高气爽,给病房里所有的病人都带来了好心情。自从动完手术,德琴的身体恢复得很快,很多不适的症状也消失了。伤口也基本愈合。德琴有了食欲,精神面貌就焕然一新,连说话都有了底气。因此,在铁英看来德琴的病已经好了。不明就理的人来看德琴,德琴的心情倒反而好些。因为他们说得都是高兴的话。靠窗的病床还有个好处,就是有一点儿私密的空间,两人背对着房门亲亲密密的,又像原来一样有说有笑了。说了一会儿知心话。铁英突然就变得吞吞吐吐起来,经德琴的再三追问,铁英才说了实话,她说有个人托她带封信,不知道该不该给德琴看?德琴就说:“带都带来了,还有什么不能看的”。德琴同意了,铁英才敢把信拿出来给德琴。这封信是二牛写的,德琴不用打开,看信封上的笔体她就认出来了。她和二牛的事情已经过去二十多年了,这二十多年里她们没有再见过面。时间已经把她和二牛之间的一些记忆尘封在了德琴的脑海里,已经让她很少想起了。如今突然接到二牛的信,不免有些意外。有些紧张。铁英看出了德琴那不自在的表情就借故出去了,剩下德琴一人儿,她悄悄地打开了二牛的信。洋洋洒洒好几篇文字,把德琴记忆的闸门打开了。好多年前她就听人说二牛又结了婚。那个姓白的女人真还不错,重新组合的四口之家过得也蛮幸福的。这一点德琴早就放心了。她还听说玉枝带着孩子嫁到河北省去了。玉枝这一走就是十几年,前年她妈死的时候她才肯回来,听说她过的日子还是挺不顺心的。人呐!就是命!你不认恐怕也不行。“命里修得八斗米,走遍天下不满升。”玉枝还不是如此。蹦哒了一圈儿,也没逃出命运的手掌心儿。
自从德琴住院知道了自己的病情,心灰意冷以后,她就开始迷信。甚至还偷偷的让医院门口的那个“算命”的给算了命。人可能都是如此,行将末路心则迷。即使那个“算命”的是个骗子,对所有的病人都说千篇一律的话,她也没有识破能力了。胡思乱想的德琴开始看二牛的信。
德琴你好:
托铁英给你带去这封信,非常的唐突和冒昧。但听到你生病的消息,我又坐立不安,不能不写这封信。不但如此,我还很想去看看你,可不知道你是否同意?
二十多年没见面了,也不好意思打听你的情况。这么多年你过得还好吗?你是一个好人,一个善良、贤惠的女人。相信不管谁娶了你,都会对你好的。
德琴:这么多年过去,我也不知道你在心里原谅我了没有?自从你嫁到高村,很多年我过的都不是人过的日子,离开你我已经心灰意冷了。我不敢想念你,也不敢打听你的情况,因为我不配。但我又无时不在惦记你。不知你生活得到底怎么样?
农历三月二十五是你的生日,算起来你才刚四十三周岁,中年人的生命力应该是最强的。相信你不会有什么大病,即使有你也一定要战胜它。我不敢说我是你的朋友,因为我曾经伤害过你。也不敢让你原谅,因为我罪不容诛,但我还是真心的希望你好好地活着。战胜疾病,为了这世界上一切爱你的人。顽强地活着。……。
二牛的这封长信,虽然写得很婉转,但归根结底就说了一个意思,就是想来看看德琴,怕留下什么遗憾。在德琴看来,二牛的想法有些多余,二十多年过去了,德琴跟二牛之间能有什么遗憾呢?旧事重提反倒让德琴生出了一些反感,给她平静的心灵空添了一些烦恼。德琴目前考虑的只是自己的家庭和自己有限的生命。她不想把这有限的时间浪费掉。至于和自己不相关的一切离她都很遥远,她已不是浪漫的年龄了。别说这二十多年里中正用他自己的人品、用他全部的爱占据了德琴的心,就是德琴自己也早就成熟了。她不想见二牛,也不想了解二牛的任何事情。等铁英回来她把他写的信重新交给了她,并且对铁英说:“把信还给二牛,你告诉他,他的好心我领了,我什么事都没有,很快就会康复出院的,也不需要他来看我。”其实二牛的这封信真正扫了德琴的兴,搅了她此时的好心情。
九月底德琴以康复人的身份走出了医院。她白了,也胖了,一脸的锈色也随着病症的消失而退掉了。这半年来德琴从没有感到过身体像今天这样的轻松,她甚至怀疑自己身体里真的没有病魔的隐患了。在等车的时候,一家人还高高兴兴地逛了县城里有名的三个大商场。德琴已经很多年没来过县城了,也有很多年没为自己买过衣服了。一年四季她和中正所穿的衣服都是孩子们穿旧了的,都是补丁摞补丁的。虽然农村人不讲究,可过年过节,出门参加一些体面的事情也真是很寒酸。在孩子们的怂恿下她真的狠狠心为自己挑了一件正在处理的呢子外罩,那是一件黑白格的小领西服,穿起来其实有些肥大,可另一件墨绿色的却很合身,但比这件贵了五块钱,她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放弃了。买完了自己的衣服,她又为中正选了一身市面上已经淘汰了很多年了的衣服。这三件衣服加在一起也顶不上讲究的人家的一件衣服贵。可穿在德琴和中正这两个山里的中年人身上,立刻就让他们变了样儿,虽然有些老气,可两人立刻就不再像山里人了。秀秀说:“没想到妈和爸原来这么漂亮,打扮起来一点都不像山村人。”中正就说:“你妈和我刚结婚那时儿是没照像,要是照一张留下,你看见准能吓一跳。那才真叫漂亮呢,现在的电影明星还真比不上你妈。”事实确是如此。德琴在娘家当姑娘的时候,有过几张照片,孩子们都看见过,也不只一次地赞美过妈妈。但中正还是愿意提刚结婚时候的事,在他的心里德琴跟他刚结婚时候的模样,永远是最深刻的,因为没照像留念永远是他最大的遗憾。想到这里他突然想到要照一张“全家福”,虽然秀武不在,但一家四口人在一块儿的机会也是不容易呀。一家人高高兴兴地去了照像馆,把那瞬间的美好留下了。
德琴出院了!惊动了很多的乡里乡亲前来看她,一时间冷漠多时的高家院子忽然又热闹起来了。可热闹劲儿一过,日子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小卖部儿重又交到了德琴的手上。除了留下来喜的大女儿外,中贤又回了自己的家。这老一套的生活规律,重又在老高家演绎开了。自从德琴病好出院,中正倒是老提心吊胆的,不管到哪儿去他对家里的仅有的几口人都是千叮咛万嘱咐的,说德琴的病还没完全好,让大家对她多照顾照顾。特别是来喜的女儿,他可是特意让她留下照顾她舅妈的。话虽是这么说,可高家老的老、小的小,你又能指望谁呢?做饭、洗衣、盘货,缝连补绽,打鸡喂狗,农村活没头没脑,没完没了。睁开眼一天忙到晚,那一样也不能不干。更何况她还有一项家庭计划正在酝酿实施。她和中正买来了水泥,把房前屋后的地面都打成了晾台,收购药材的计划开始了。村里大喇叭一广播,孩子们周末就都上了山。防风、柴胡、当归、荆芥穗、……。一个秋天德琴的这项计划还真赚了两千来块钱呢。可这项计划只是试验阶段,明年才真正实施呢。德琴卖给药批的药材质量确实很好,在药批的药检人员眼里过了关,说德琴收购的药材如果保证得了质量和数量是可以签合同的。这下德琴可又有了奔头儿。
忙忙碌碌的秋天过去了,有奔头儿的日子让德琴很快就忘了自己的病。她又像原来一样不拿自己当人了。她又开始算计着怎么还这一大笔新帐压着的旧帐。她又开始在每天晚上小卖部儿关门的时候,分别往个个信封里装钱。所不同的是德琴舍得在日子上花钱了。中正说,这是德琴病后的一个飞跃。德琴说:“也许吧,如果将来出现了奇迹,飞跃会更多呢!”其实,中正并没有真正理解德琴所说的话的意思。冬天里,经常有买东西的乡亲顺便来问收购药材的事,中正就干脆拟了个征收启示,在广播室里广播了。中正和德琴的心里都明白,这药材的买卖是一项较大的收入,做好了,这十里八庄的乡亲都会来捧场的。他们家的好日子就要到来了。
自从德琴嫁到高家有了秀文,中正的爸、妈就有了生日,两位老人就会在青黄不接的春季里吃上一顿“长寿面”。大雪封山的冬季里吃上一碗红烧肉。可德琴自己却早就忘了过生日的滋味。什么事都是习惯成自然,这么多年德琴自己从不过生日,人们也就把她的生日遗忘了。
过了大年,又过了农历二月二龙抬头,土地在阳春三月里开始返青了,顶着鲜嫩的白绒毛儿的“茵陈”从潮乎乎的土里钻了出来。德琴家的第一批药材开始收购了。“三月茵陈,四月蒿,”这中药材可是非常讲究时节的。到了四月份这位药材虽然有了分量,但药力可就降低百分之八十了。因此,这位中药的结束日期就是每年的三月二十五。为了这早春的第一位中药材——茵陈,德琴在二月里就开始做筹备工作,并贴出了布告,向乡亲们宣布了收购药材的结束日期。功夫不负有心人,只几天的时间德琴家的后院就晾晒满了。收购站的人也来看过药材了。对德琴收购的这位中药的质量非常的满意。在德琴忙忙道道地收购她的药材的时候,中正则开始暗地里张罗德琴的生日,他是在弟弟中勤两口子的授意下悄悄的来办这件事的。这么多年老高家也就只有中正一人每年都还想着德琴的生日是在三月二十五,也只有中正一人每到这时候还不忘记偷偷地塞给她一点小礼物,其实也不过是块手绢什么的。就连孩子们对妈妈的生日也早没了印象。山里人没那么多的讲究,除了上岁数的老人,孩子们也是不过生日的。尤其是在这忙忙碌碌的早春,人的忘性就更大了。
德琴四十四岁,正是个没什么讲究的年龄。其实中正的心里也不清楚,中勤两口子倒底为什么对德琴的生日忽然就有了兴趣,按他们所说的:“是为了感谢嫂子,让嫂子高兴高兴,嫂子德琴自从进了他们高家,这么多年顾了老的、顾小的,就是没顾自己。”因此,他们要给嫂子一个惊喜,给她过个热热闹闹的生日。钱是中勤过年走的时候留下的。并且千叮咛万嘱咐让大哥中正一定要瞒着嫂子德琴进行筹备。说实在的自从德琴进了高家就连中正都不再过问家里的大事小情了,一切都由媳妇德琴操持管理,他就听她指挥就行了。这么多年爹、妈的生日也从没人多过问,都是德琴一人来操办。哥儿几个就等着通知,就连中贤对爸妈的事都不怎么用心。说白了,德琴这个嫂子就是他们高家人的“脊梁骨”,高家这棵大树的“主干”。德琴要是不得病,老高家全家人也许都还吊在德琴这棵大树上打嘀溜儿呢。谁也不会认识到这棵大树早已经被他们高家掏空心思了。
一九九五年农历三月二十三,县城里的亲戚都接到了中勤的通知,“不管大人孩子,有事没事,三月二十五一律到老家给嫂子德琴做寿。”就连德琴县城里的侄男、侄女他都通知到了。通知了德琴的侄男、侄女就等于通知了德琴的娘家。这生日的规模看来真是不小了。
早春的太阳暖洋洋的照在大山里,照在中正家的院子里,三月二十五这天,对德琴来说只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普通日子,她早忙得忘了这一天是她的生日。她还和往常一样早早的起来打扫院子,晾晒药材。可刚刚拿起扫帚,就被中正夺过去了,中正一边往屋里推她一边说:“今天什么都不用你干,秀儿去前边卖货,文儿帮你妈晒药材,你就打扮好好的负责招待客人,家里一会儿就有人来。”可不,再看公、婆都已打扮好了,就连丈夫中正都穿得干干净净的。德琴就问女儿秀秀:“到底谁要来,这么兴师动众的?”可秀秀就是不告诉妈妈,她还神神秘秘的说:“一会儿来了您不就知道了吗。”德琴被中正推着只好莫名其妙地进了屋,德琴一边换衣服,心里一边琢磨:“怪不得昨天中正进了好多平时不怎么进的货,原来都是为了招待客人那!可这客人到底是谁呀?不会跟秀文有关吧?是不是秀文交女朋友了,要不他怎么昨天忽然回来了呢!而且还兴高采烈的。”想到这儿,她就又急着走出屋去问秀文儿:“文儿,妈问你,今儿咱家谁来呀?”秀文正拿着挠子在抖落茵陈,看妈那刨根问底的着急样儿心里就想笑,可为了不露马脚,他赶快低下头去,一边还嘟嘟囔囔的说:“我哪知道谁来呀!您问秀儿去吧”。为这点小事儿,德琴急的里里外外的转,问了这个又问那个,可就是没人告诉她。她只得穿好衣服一个人坐在屋里瞎琢磨生闲气,可她还没琢磨出所以然呢,进山的早班车就到了。
早班车拉来了满满一车人,还有好些吃的东西。这些背包握伞的人一下车就惊动了整个儿高村。因为这些人没有几个外人,差不多都是中正的家人和德琴的侄男、侄女。这帮人由中勤和中友带头,拿着一个头号的大蛋糕浩浩荡荡地朝高家走去。他们一路上热热闹闹的气氛早吸引了高村的孩子,孩子们跑得快的,一溜烟就到了中正家的门口儿。一片嚷嚷声,把中正全家人都引到了院门外,德琴也被中正拉了出来,看见远远的一大群人朝这边儿走来,德琴心里想:“家里到底有什么事呀就来了这么一大群人?”。到了跟前她才看清来人原来全不是外人,全是老高家和老盛家的家人。他们的突然出现更让德琴感到莫名其妙,看到中友手里提着的蛋糕,德琴才猜想他们是来给谁做生日,可究竟给谁做生日呢?想到生日她这才恍然大悟,她疑惑的看着中正,半信半疑地问他:“他们是来给我做生日的吗?”中正这才从正面回答德琴:“没错,他们都是来给你做生日的!一会儿,他舅舅、舅妈还来呢。你还不快去准备,准备。”德琴迎进了中勤他们,带着激动的心情重又回到了屋子里去,她开始认真的打扮起来。她已经有很多年没有好好的打扮过自己了,艰苦的日子已让她和普通的山里女人没什么两样了。今天,全家人给她过生日,这给了她出乎意料的惊喜。她怎么也不会想到。全家人竟会这么的重视她。她是要好好的打扮一下自己。也不愧对了大家。德琴天生是一副美人坯子,稍稍的一打扮就显得年轻漂亮了。当她再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时候,就已经“脱胎换骨”了。
今天,老高家所有住人的屋子里都坐满了人,孩子们还跑了一院子。厢房里帮忙做饭的都是德琴的叔伯妯娌,亲戚们一到她们就都来了。看来这场戏大家都知道就德琴一人蒙在鼓里。这真是让她又惊又喜。
德琴的生日宴,连孩子在大人一共办了十二桌,就像娶媳妇办篝档一样,这在高村也是前所未有的。可最主要的还不是这席面儿的好坏,而是全家人的一片心意,主要的四桌酒席都摆在了中正他们住的屋子里。开席之前,中勤首先站在屋里一本正经的对着所有的重要的亲友和家人讲话,(今天的中勤早不是二十年前的中勤了,他已经是他们厂组织部宣传科的科长了。)他说:“今天,我们请来高家和盛家的亲朋好友一起给我大嫂过生日,我非常的高兴。虽说这次生日聚会是我和中友发起的,但却是全家人的心意。这么多年我大嫂在我们高家,含屈抱怨、忍辱负重,不辞辛苦地照顾着我们高家的老老、小小,赡养着我们的父母,为我们全家人操碎了心,可我们却从来都没有对她说过一句感谢的话。转眼二十多年过去了,我们都到了中年,才想起来我大嫂的许多功劳,才想起来我们也应该关心关心她。特别是我,大嫂对我有恩呀!”说到这里中勤已激动的两眼含泪,因此他稍停了一会儿,使自己激动的心情平静下来。然后接着说:“千言万语,千恩万谢今天都让它凝聚在这杯酒里,让这杯酒来代表我们的心意吧!”说着,他离开了自己的座位走到了德琴的跟前,跟嫂子德琴碰了一杯酒。然后,又一本正经地冲着德琴深深鞠了个躬。才重又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听了中勤的一番话,德琴早已激动不已。光这番话她就已经知足了。可没想到中勤媳妇儿又走过来给她鞠了躬,她就更不知道如何是好了。中勤媳妇儿因为是妯娌姐妹,她就要按照山里的老礼儿来还礼,因此她也赶紧鞠躬,一边还说了好些谦虚的话。因为手忙脚乱还碰翻了一个杯子。屋里的人们全笑了。中勤媳妇儿刚刚的坐回到自己桌前,中友就走过来了,他拉着媳妇儿萧梅也站在了德琴的跟前,中友说:“嫂子身体不好我就不给你敬酒了,但我二哥他说得对,你对我们高家有恩,对我们兄弟姐妹都有恩。我也要当着大家的面谢谢你。”说完,夫妻两人并排的站好也给德琴鞠了个躬。才又走回到座位上去。这下可好,中勤和中友算是开了头儿,一大帮人都争着要给德琴鞠躬。先是中惠、紧跟着是中贤和来喜都挤了过来,铁英也要来表表心意。这场面感动的各屋正在吃饭的亲友们都离开了自己的桌子围过来看热闹,不少人已经被感动的流下了眼泪,尤其是德琴的两个娘家嫂子,从中勤鞠躬开始她们脸上的眼泪就没断过。有这样的小姑子娘家人多长脸那。
这场面有些收不住了,因为小一辈的也都凑了上来,带头的是秀文他们哥儿俩,侄男、侄女、外甥、外女也要给姑姑、姨姨鞠躬行礼。就连亲戚、朋友如今也想起了德琴对他们的许多好处,也都想敬杯酒来表示表示心意。大家一片好心。可宴会却已搅的乱哄哄的了。要说还是德琴的二哥心疼德琴,他想这乱哄哄的场面虽然都是为了感谢妹子德琴,长他们盛家人的脸。但依妹子的心性和身体却是承受不了的。他不得不站起来捋顺这宴会的秩序。在乱哄哄的人群里他开了口:“大家静一静,请先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不知是因为他说话声高,还是因为他说话有尊严,总之,他的话音刚落,亲友们就都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了。屋子里顿时安静了下来。人们的眼睛也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他,等着他说话。屋子里安静了,德轩才又重新开始说话,他说:“我先向大家介绍一下自己,我是德琴的二哥,按说今天是我妹子德琴唱主角,没我说话的份。但大家的一片心意非常让我这娘家人感动,所以我这当哥哥的是非说两句不可了。今天高家的长辈和晚辈聚在一起给我妹子过生日,我首先要感谢大家,看到这场面我也非常的激动。这说明我妹子没有给我们盛家人丢脸。她做了她应该做的一切。”说到这儿他稍稍地停顿了一会儿,控制一下自己的感情。就又接着说:“今天,我也没有别的意思,看到大家争先恐后的要给德琴敬酒,好!我就来给大家出个主意,大家看行不行?”说完他看看在座的众位,四周就响起了迎和之声,等着听他的下文。这时德琴随手插了一句:“哥!你跟大家说都不要再鞠躬了,大家的心意我领了。”可底下立刻就有了不同凡响,德琴的二哥只好接着说:“大家看这样好不好?凡是要答谢德琴的,跟德琴、中正同辈儿的,站成一排一起鞠个躬,就算完事儿了。小辈的也集中站在一起鞠个躬就行了!谁都不要再敬酒了。这喜庆的时候酒量不拘,饭量不拘。因为德琴她身体不好就不要勉强了。”德轩的话音刚落,中贤她们就重又走过来了,德琴的婆婆立刻拦在中间,坚持让中正把德琴的凳子搬到中间去,让德琴坐在堂屋的正中间来接受兄弟姐妹们的拜寿礼。德琴不想去坐在堂屋中间受礼,因为那是给父母拜寿才行的礼数。可婆婆嘴里就一个劲儿的说:“他们给你这个对高家有功的嫂子鞠躬也是应该的,应该的。”公婆的坚持,德琴最后也只好照办了,就连中正也和德琴一起沾了光。
德琴的生日,让德琴悟出了一个深深的道理,那就是“宽容与善待他人就如同在春天里播种了种子,即使你不把它挂在心上可到了秋天也还是会有收获的”。她为高家兄弟、姐妹们身上所付出的心血就没有白费,他们在心里记着她呢。她虽然并没有贪图过他们的回报,但事实上他们早已经开始回报了。想想这么多年,自己所经历过的一切,哪件事不是大家的帮忙呀。作为一个大家庭的嫂子,自己只是做了自己应该做的事,可却赢得了全家人如此的厚待。想想她还觉得心里挺惭愧呢。德琴作为一个嫂子能过如此风光的“生日”,这在小山村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就连一般的山里老人也是六十六以后才过生日呢。德琴她带来了大盛村的一些风气,一进高家门就开始给两位老人过生日了,她按照娘家的风俗给高家老人过生日,这只能说是高家老人有福气。也从没有哪位媳妇儿想要学她的。虽说大盛村离高村仅二十多里的山路。但“十里不同俗,百里不同音。”是一点儿不假的。德琴出嫁,在入乡随俗的同时仍还保留了自己家里的一些习惯,这倒也碍不着别人,老人们除了羡慕,在爱妒忌的媳妇儿们嘴里就只能说她各色了。所以,盛德琴从一进高村儿,在媳妇儿们堆里就有些鹤立鸡群。不管是穿衣打扮、还是行走坐卧早就有人把她归在了知青的行列里去了。如今,二十多年过去了,她又培养出了两个大学生,就更比村里的媳妇儿们特殊了。德琴的所作所为从来都是那样的特殊,时间长了人们也就见惯不怪了,况且她的性格又是那么的温和、宽容,当初也给了村里人不少的照应。村里的媳妇儿们早就接受她了。她的生日办得轰轰烈烈,在媳妇儿们眼里不足为奇。却都认为,德琴在高家有如此突出的贡献,高家人给她办这样的生日也是应当的。通过德琴的生日,从此,小山村里多多少少也增进了一些孝道的风气。已经有人默默的以德琴为榜样了。
生日过去不久,中勤的媳妇美颖就打来了电话,让嫂子四月份一定要到医院来复查身体。可德琴却因为自己吃着药,身体又没有不适的感觉就一直拖着,家里实在太忙了。直到七月底,秀武放暑假回来,她才在孩子们的强制下到县医院去复查。主治医生还是那句老话,建议德琴马上住院化疗,她的身体不容乐观。弟媳妇美颖也劝嫂子。但谁也不知道德琴是怎么想的,也许她不愿意让孩子们知道她的病情,不愿意让家里人再为她担心。也许她是舍不得钱。总之,她没有住院,又和孩子们一起回来了。因此这次复查等于走了一回过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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