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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章
    七

    一九九五年七月,高家的大孙子秀文大学毕业了。他的工作被安排在县重点高中(也正是秀秀上学的那所学校)。全家人最高兴的就是秀秀,大哥已经跟爸、妈说过了,从此,秀秀的学费都由他来负责,他要供妹妹到大学毕业。德琴想让秀秀考大专的计划破产了。这几个月秀秀的压力不小,从四月份妈就跟她谈过了,妈劝她还是考大专得了,那样不但可以早工作,还可以给家里减轻一些压力。秀秀是懂事的孩子,她理解妈妈的心情。自己虽然心里不乐意可表面也还是装出高高兴兴的样子。暗地里她却偷偷的给大哥写了信,虽说秀秀刚上高二,离高考还有一年多呢。但她怕妈的主意一旦定下来就不好更改。家里已经欠下六、七千块钱的外债了,二哥也还在上着学。大哥马上就要毕业了,她想听听大哥的意见。秀文虽说答应供秀秀上大学,可他就挣一份工资,供了秀秀就不能再交家里。其实还等于羊毛出在羊身上。孩子们的经历总是有限,他们想不了很多。就连中正脑子都简单得很。他们就看见德琴整天高高兴兴、忙忙碌碌地给家里挣钱,其实谁也不知道德琴心理究竟在想什么。德琴在想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一种对生命的怜惜,对亲情的割舍,正时时地困扰着她。可为了自己的亲人,她打掉牙只有往肚子里咽。自从她出院到现在,每过一天,她就觉得自己离死亡更进了一步。她是多么的想让日子过的慢一点呀。可日月如穿梭一样飞快地过去了,转眼又是一年。这次复查完身体,主治医生的话一直困扰着她,她知道自己的生命终点已不会太遥远了。她是多么舍不得呀!想到这些她自己会偷偷的流泪。夜晚会辗转反侧,心如刀绞一般的疼。她完全可以去化疗,用钱去延长自己的生命,可家里哪有钱呐!难道她为了自己有限的生命一定要把债台筑得高高的吗?她不能那么自私,不能再给自己的丈夫和孩子增加负担了,所以她不能去住院。她不愿意在自己死后给丈夫和儿女留下一大堆的债务。德琴有很重的心里压力,又不能明说,她要承受多么大的痛苦呀。

    自从春天,药材开始收购,这药材哩哩啦啦一直收到了秋天。“防风”都晾到马路上去了。药材收得多,陆陆续续钱也就进得多。这两秋、一春下来再加上小卖部儿挣的钱,家里的外债已所剩无几了。德琴拼命的挣钱就是想赶快地还完外债,还完外债如果自己还有命,攒下钱就可以去住院。可一年下来,外债并没有还清。外债没有还清,就没有钱去住院。化疗就只能是个幻想了。她只好把一切希望都寄托在了自己的命上。如果她真的命不该绝,也许就能等到那个时候。可如果她等不到那个时候也是她命里注定。如今,她相信算命先生的那句话:“世间万物都是有定数的,定数到了,就是在劫难逃。”想想自己的一生没有别的解释,只能像其他的山里人一样算在自己的命上。有命的时候她没有机会,有机会的时候她也许就没了命。

    山里人都是拿命挣钱的。早晨睁开眼看看自己还活着,就要赶快打起精神去奔命。拿命挣钱钱还都不够花。那还有拿钱买命的份儿。

    十月底,山里的土地就上冻了,刨药材的人们都闲了下来。中正和德琴也跟着消停了。进入十一月份,“立冬”节气还没到,村南的小河就已经结了薄薄的一层冰。山里人的冬天到了。

    深冬里的第一场雪开始,山里的妇女、老人就解放了,妇女们开始聚在一起做针线,说笑话。老人们则聚到北墙根里聊家常,晒太阳。只有家里的半大小子和男人们不能闲着,他们要上山打柴。家家户户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的烧柴全赖在这冬仨月里呢。

    自从中正家开了小卖部儿,德琴这儿就成了妇女们聚会的地方。特别是进入冬天,妇女们捎带买东西,就扎在一起聊开了。三个女人一台戏,要是五、六个女人到一块儿,这小卖部儿可就热闹了。冬天里的日子没时没晌,只要话匣子一打开,半天转眼就过去了。德琴坐在柜台里头,听着她们东一句、西一句的说闲话,可自己却连参与的心情都没有了。

    深冬里的第一场雪好像也给德琴带来了灾难,她犯病了。这些日子她又开始不想吃东西,浑身无力。紧接着就是肚子疼、拉稀,拉了十几天大便里就开始有血丝了。因为有这个病,德琴就很害怕,她就把药量加大了。药量加大其实也没管用,大便里带得血反而更多了,而且还带有肚胀。事情到了这一步她就觉得情况不好了,她想赶快跟丈夫谈谈,她的病不能再瞒着丈夫了。

    自从德琴的病一天天地加重,再听妇女们聊天儿她就开始心烦,可自己又不能明说,只好有一搭没一搭地应酬着。唤儿却早就看出了舅妈的心情,从小没妈的孩子都比蜜罐里长大的孩子懂事,也最分得清好坏。况且她生在了重男轻女的家庭。她知道舅妈的身体不好,平常也很心疼舅妈,自从舅妈病好以后,重活、累活她从不叫舅妈干,这并不是因为舅妈开给她工资,而是她从心里不愿意舅妈再犯病。自从唤儿有了继母,才又有了亲情,来之不易的亲情让她比别人更知道珍惜。尤其是大舅妈。从小儿,舅妈疼爱她就像疼爱秀秀一样,教育她比教育秀秀还耐心。就连唤儿在大盛村的对象都是大舅妈给选定的。因此她对大舅妈的感情比继母还深。大舅妈不高兴,她就更不高兴。这几天村里的老娘儿们老是来这儿聊天儿,舅妈不舒服也还得忍着陪她们,她早就看不过去了。这天早晨她对舅妈说:“从今以后,我大舅上山走了您就回屋歇着,甭陪她们侃山,敢情她们心里跟凉柿子似的什么事儿也不装,坐轿子的拿赶脚的开心。赶明儿,铺子里的东西我一人儿卖。您不在前边她们也就不来了。”老娘儿们倒是不来了,但德琴的心情并没有因此而好起来。这病到了这种地步,换到谁恐怕也不会心如止水的。笑对死亡可不是凡人能做得到的。家里还有很多的事情需要交待,她不能给丈夫留下一摊子乱麻。可怎么跟丈夫谈呢,这一年多疾病已经把她折磨的感情非常的脆弱了。她不愿意提她的病,提了她的病她就会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从第一次看到自己拉出的血,她就偷偷的哭过好几次了。她正在考虑怎么跟丈夫说呢。

    那天早晨中正上厕所无意中看了一眼茅坑。他忽然看见茅坑里有一片血,自从德琴做了手术,厕所里就再也没有女人的经血了,除非秀秀在家。因此,这血让中正吓得浑身直打冷战,他终于知道德琴又犯病了。这一年多,中正和德琴一起忙完地里忙家里,心也总是悬悬的。他虽然不太了解德琴这病究竟有多大的危害,但大家的言谈话语和德琴的唉声叹气,也让他知道了这个病的厉害。正因为中正心里在偷偷地担心媳妇儿,他才逼着德琴去复查身体,监视着德琴按时吃药。平常德琴不愿意提自己的病,中正又因为怕德琴伤心也不敢提。可如今不提不行了,走出厕所中正急急忙忙地把德琴从小卖部儿里拉回到屋里,问起了她的病,丈夫一问德琴终于忍不住了,心里那道坚强的防线轰然倒塌了,她扑在中正的怀里大哭起来,一边哭,她一边伤心地说:“这两天我正要跟你说呢,我的病这回恐怕是没救儿了。”中正本来就提心吊胆,听媳妇儿一说,他心里的天也立时塌了。虽说他嘴上还是硬硬的,但心里已经没了底。可为了安慰媳妇儿他还是说:“怎么能没救儿呢,我们这就上县里去,把咱家的钱全都带上,该化疗咱就化疗,让医院使最好的药,我就不信治不好。这回就是砸锅卖铁我也要把你救回来。”说完中正就翻箱子倒柜地找钱。平常高家的钱都是由德琴管着的,他根本不知道钱都放在哪儿,所以找了半天他才找到两千多。可他哪里知道家里就有这两千多块钱呀。就这两千多块钱还是她给秀武预备的学费呢。家里没有钱只好到城里去想办法,中正已经下定了决心,这回他一定要把德琴的病治好。这几年中正家的日子反正是借了还,还了借的,他索性就来它个一不做二不休了。

    德琴又住院了,自从住院,她就再也没有问过自己的病。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这病已经没有多少天的活头儿了。她在等待着,等待着医生对她的宣判。她已经跟家里人交待清楚了,尤其是秀文和秀秀,尽管他们哭得死去活来,可妈妈的交待他们也还是答应了。妈妈说:“不管我的生命还有多少天,只要确诊了,你们就要立刻接我出院,我不愿意死在医院里。死在山外头,我的生命是属于大山的,就要死在她的怀抱。”其实德琴并不在乎死在什么地方,她还常说:“哪儿的黄土不埋人呀!”可今天她是因为心疼钱。因此为尽快出院找了个理由。她也知道在医院里死要比在家里死得舒服,起码不至于忍受剧烈的疼痛,这几天肚子的疼痛已经难以忍受了。可那是要以金钱为代价的呀!她不能太自私,为了中正和孩子们她必须忍耐着。她想尽快出院的理由终于被大家认可了。一周以后德琴真的出院了。

    德琴的生命已经到了烛光将尽的地步。医生说:“她的生命最多还有两个月的时间了”。可秀文还是跟学校借了钱又给妈妈买了“灵芝孢子粉”,自从他参加工作,二叔、二婶儿就跟他说了妈妈的病。这个心重的孩子早就开始给妈妈打听治病的偏方了,这味药他已经给妈妈买了半年多了。他相信那位老中医的话,“只要服了这味药对病情是会有帮助的。”之所以妈妈又犯了病,他觉得那是因为妈妈根本就没有按时服药的缘故。妈妈是因为心疼他,把药量减到了最低,也还是隔三差五地服。这回他告诉了父亲,自己如果不在家让他监视妈妈按时、按量地服药,他把延长妈妈生命的希望都寄托在这味中药上了。

    一个人就是一个社会,德琴的社会又乱套了。先不说高家这一大家子人有多悲伤,就是德琴的娘家大盛村,上上下下也都乱成了一锅粥。盛家的乱都是围着盛老太太,老太太一病不起了。这事要说得怨德琴的小侄女——雯英,是她向奶奶透露的,本意是想让奶奶再见见小姑,可她没想到奶奶会承受不住一下就病倒了。别说去看小姑,只几天的功夫就命若游丝了。看见奶奶病成这样,她吓得赶紧跑回城里去了,妈和大妈却急坏了。那边是病入膏肓的小姑子德琴,这边又是命若游丝的婆婆,这几天德轩两口子算是恨死女儿了。嫂子离不开,大哥或二哥就只能一个人来看德琴,这些日子,娘家来人少了德琴心里也毛毛的,她真怕妈知道她的病情会承受不住的。怕妈知道可心里却最想见妈,她多想在自己离开人世之前再见见这个给了她生命,最疼、最爱她的人呀!这可是生离死别呀!作为女儿,自从结婚她没有尽过孝道,二十多年里却一直让爸妈牵挂着。想想今生的路就要走到了尽头,再想尽孝也没有机会了,她的心就像刀剜一样的疼。她是多么的对不起自己的父母呀。

    新年已经过了,高家和盛家却全没有一点儿新春伊始的迹象,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德琴即将病逝的阴云。尤其是中正和孩子们,他们目前所过的日子就像生活在噩梦里,三个孩子强打着精神做饭,可饭做好了却没人好好地吃。反正德琴已经不怎么吃东西了,虽然她还在坚持着吃,可吃了就吐。谁都看得出她是在消耗自己体内的那点儿残存的精气了。妈妈吃不下饭孩子们也吃不下去,中正就更甭提了。目前的中正死的心都有,他已经抱着德琴哭过好几回了。想到媳妇儿德琴跟自己过了一辈子的苦日子,他就心如刀绞,当初,自己对媳妇儿的承诺看来就要成为泡影了,已经没有实现的机会了。德琴病成这样儿,可岁月并没有同情心。它决不会因为要挽留住谁的生命而停止,这一年的春节还是在高家人的心气儿都散了的情况下到来了。老高家在城里的人,大大小小全都像往年一样回家过春节来了。可谁心里都明镜儿似的,今年的春节已不同于以往了。没了嫂子将来可能再也没有像模像样的春节了。没了像模像样的春节那谁还回来干什么呀,想那么远也没有用,为了嫂子他们也还是要把眼前的这个春节过好。大人们的喜悦是装出来的,可孩子们却不管那一套儿,满院儿地跑着放鞭炮,满街上追追打打地闹,终于把过节的气氛烘托起来了。高高兴兴的孩子们影响了大人们的情绪,也影响了德琴的情绪,三十儿晚上德琴竟然还真吃了五个饺子呢。吃了饺子她并没有吐,也没有马上拉。德琴的婆婆就以为儿媳妇闯过这道关了,她悄悄地对大儿子中正说:“我听人说了,德琴只要熬得过去正月十五就死不了了。我们对付着帮德琴闯过这道关吧!”说着老人又流下了伤心的眼泪。

    年少爱财,年老惜子。自从德琴婆婆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她就更加地珍惜她们婆媳之间的感情。山里的老人们都爱串门子说闲话,无非是通过“划巴”媳妇儿来出出气,骂够了媳妇儿她们就说一些自我安慰的话:“咳!多好的萝卜不如梨,多好的儿媳妇儿不如闺女。儿媳妇儿不是自己养活的,人心隔肚皮呀!”只有德琴的婆婆通过比较更加地知足,她总是说:“我的儿媳妇儿可比闺女强,闺女一个猛子扎走了,一年半载都不露面儿,我儿媳妇儿可天天地陪着我,伺候我。这么多年我们连脸可都没红过。”老人们就说:“谁比得了你,你命好,娶了个好媳妇儿,你知足吧!德琴多么的难得呀!”自从儿媳妇儿德琴病重,婆婆可真动了心,她逢人就说:“老天瞎眼,该死的他不让死,该活的他不让活。你说我这么大岁数,还病病殃殃的拖累人,倒不叫我替媳妇儿死了,偏把这遭殃的病生在我们德琴身上。原来我可不敢骂天、骂地。现如今,我什么都不论,我天天骂他老天一百遍。我到要让他听见,让他改邪归正。”这个迷信的老太太,如今能这样一反常态地骂天骂地,说明儿媳妇儿德琴真的让她心疼了。

    过了“破五”高家人难舍难分地回城了。家人一走,德琴那紧绷的身心也放松了,重病之人活的就是那点儿精、气、神儿。这精、气、神儿凝聚起来就如同提坝、山脉,支撑着人的一口气儿,可一旦松弛下来就不得了,就会山崩、决堤。一发而不可收拾。德琴就是如此,人走当天她这口气儿一放松,就又开始拉血了。半盆、半盆地拉血,而且疼痛难忍,疼的时候,中正虽然按照德琴的吩咐把孩子们都轰出去了。可孩子们在外面急的,也还是坐立不安的。中正抱着媳妇,眼睁睁的看着她受罪,连心都疼碎了。可人间就是如此,生老病死你就是有天大的孝心,地大的痛心也替代不了她。看这样儿德琴不可能熬的过十五了。这她心里更清楚。疼痛稍缓德琴就气喘吁吁的向家里人交待后事,秀秀上大学的事、小卖部儿的事、公、婆和娘家爸、妈的事还有还账的事,一件件就连唤儿一年以后的婚事她都向小姑子中贤交待清楚了。还有一件是她特别嘱咐中贤的,她说自己死了以后,叫中贤要多留意大哥中正的婚事,一年半载遇到合适的就给大哥续上。别让他苦坏了自己。说完了姐儿俩心里都酸酸的,免不了又是一场哭。这些日子家里人的心都让泪水泡软了。德琴的遗嘱是生死之托,生离死别呀!家里人寸步不离开德琴都还嫌时间太短。恨不得一天变做一年才好。

    德琴的“寿衣”都是叔伯妯娌们给赶着做的,一件件地让德琴过目,给德琴穿在身上,刚刚穿完衣裳,德琴就开始昏迷了。中正在她身边哭着叫她,有时她也睁睁眼,可她已经不认人了。谁也没想到德琴楞是在水米不打牙的昏迷中坚持了五天,真就熬到了正月十五。正月十五的夜是漫长的,老高家全家人都坐在德琴的身边陪着她,他们都在按照中正妈的吩咐为她守夜。包括年老体衰的公婆。午夜即将来临时,全家人开始行动——中正抱着德琴的头,两个儿子抱着德琴的脚,秀秀和奶奶紧紧的抓着德琴的手。他们一分一秒地在数着墙上的表,此时此刻他们却盼着时间快点儿过。十二点在他们的盼望中终于过去了。全家人在松开德琴四肢的同时也松了一口气。德琴还活着。时间已到了正月十六。中正妈真以为自己的迷信灵验了,如同吃了一颗定心丸一样被中正的爸爸搀扶着回屋睡觉去了,她一边走嘴里还一边对儿孙们说:“过关了,过关了,德琴她死不了了。”高家的儿孙都是孝顺的,尽管他们心里清楚奶奶搞的是封建迷信,可奶奶既然说了他们也愿意执行。谁不盼着此时此刻老天有眼会降临奇迹呢!

    高家院子里的灯灭了,整个小山村立刻沉入在死一般的静斓中。可刚才他们所做的一切挣扎在死亡线上的德琴其实什么也没有感觉到。

    高家的大公鸡应时按点的起来打鸣了,这是大山里的头一遍鸡鸣,天已经到了三更。大山遮着太阳的村庄,三更的冬季夜正深得很,既没有狗叫,也没有鸟鸣。模模糊糊的中正与其说是被鸡鸣声惊醒还不如说是被自己手中攥着的媳妇儿那冰凉的手所吓醒。黑暗中他断定媳妇儿死了,“我的天呐!”他不顾一切地叫声吓醒了孩子们。高家大院在亮灯的同时传出了惊天动地的哭声。德琴真的死了。她死于一九九六年正月十六丑时,享年只有四十五岁。正应了老人们爱说的一句古话:“阎王叫你三更死,谁能留你到五更?”

    德琴的娘家人接到电话赶来的时候天还没有大亮呢,可高家院子里却早已聚集了好多的人了。这些人不光都是高姓的家里人,更多的是乡亲们和村干部,他们都是来为德琴送行的。德琴死在这个年龄,在山里算是少丧,少丧按山里的规矩当天就要出门,而且还必须是在上午。高家一家人连哭的时间都没有了,人都是当事则迷,更何况是在规矩多多的山里。如今高家的这个当家人已被失去媳妇的痛苦揪割的心身俱裂了,他还哪有心思料理后事呀。要不是村干部、族里人和乡亲们一块儿跑前跑后地张罗,德琴这丧事还真要乱了套了。中正一家人乱了阵脚,可德琴的丧事并没有乱套,在大家的帮助下按部就班的如期料理完了。

    上午十点孩子们披麻戴孝、扛幡、摔盆儿地送德琴上路,村里立时响起了一片哭声,全村人几乎都到路边来了,伴着哭声他们手拿水瓢一瓢瓢地把清水泼在灵车前,为德琴这个高村的好媳妇儿行最隆重的送行礼。

    灵车是中勤联系的,火化等一切事宜都是住在县城里高家和盛家的亲人办妥的。按照山里的规矩,德琴当天就被火化了。人死入土为安,三天后德琴的骨灰灵柩随着高家、盛家浩浩荡荡的亲人们的车队回村了,车队全是高家子、孙的工作单位给公派的,职工婚丧嫁娶都是人之常情。就连单位的领导都来了。可送葬的人们并没有想到,车队还没进村就被高姓长辈们拦在了村口。中正的大伯、叔叔、老哥儿几个,都是七、八十岁的人了,却带着一伙堂兄、弟们早就站在村口等候多时了。他们坚决不让德琴的灵柩进村入祖坟,还说:“坟地已经派人把守了,谁也别想在坟地打坑埋人。”被挡住去路的人们七嘴八舌,一会儿村口就乱成一锅粥了,秀文赶紧跑着回家去找他爸爸中正,可跟着中正一块儿来的却还有德琴的两个哥哥和村干部们,这些人见过各单位的领导,就直截了当地说起了这件事,他们说:“高家的事情昨天已经研究一天了,可高家老人们就是不吐口儿,尤其是中正的伯伯和叔叔,他们坚决不同意少丧埋入祖坟。”这儿还正说着,中正的伯伯、叔叔们就挤进来了,他们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就说开了自己的理由:“要说媳妇,我们老哥儿几个谁都承认,德琴在村里,别说村里,就是十里八庄都贤惠得出名,这样贤德的媳妇儿要是在老辈子非得上书请愿,给她修“贤德牌坊”。可如今是新社会,这“贤德牌坊”想修也修不了。既然修不了,就还得按村里的规矩走。你们问问村干部,少丧不入祖坟,是不是村里的老规矩?自从解放到如今村里人是不是都按照这条老规矩办的事?我高宏显(中正的大伯)可不是跟我那好侄媳妇儿德琴过不去,我是怕万一入了祖坟,以后家门不幸,老高家竟出些个少丧,对不起子孙后代呀!”中勤他们玻璃厂厂长本是一片好心,要来关心关心他的下属,却没想到会遇见这样棘手的事。被村里人截在村口儿,进不是退不是的,他心里都有些后悔了。可在村干部们面前他还真算是个大人物,管你后悔不后悔,村干部们正没辙呢,还是先听听你这个城里干部的意见吧。这当儿村子口已经被看热闹的人群拥塞得水泄不通了,村干部们让玻璃厂厂长发表意见,等于把他推到了最尴尬的境地,他哪儿懂什么农村的老礼儿呀,可几百双眼睛都在看着他,他也没有退路呀。这人呐都是一样,不管你有多能耐,总有走麦城的时候。他心虚地走近高家老人,低声细语地说:“老人家,您刚才说的那些其实是迷信,这死人的年龄怎么会遗传呢?”他也就刚说了这么一句话,高家老人就不依不饶了:“我也说不会遗传,您看这样行不行?我们老哥儿几个让路,让我侄媳妇儿平安入坟,可从今以后凡是高家出了意外,丢下的孤男、寡女,有您那儿接着就行。”我老天!这老爷子一句话噎得厂长半天没缓过气儿来。山高皇帝远,现如今这大山里的人们都自产自足,谁怕谁呀!看来,村干部们没辙的事儿谁也办不了了。中正他们哥儿几个就更没有说话的份儿了。这时天已经快到晌午了。德琴入土的事儿却连一点眉目还都没有呢。

    要说高家正在逐渐长大的五个儿子都是一个赛着一个的聪明,中友在车上只对他们说了一句话:“大人办不了的事,孩子们不一定办不了。”伶俐人一拨三转。孩子们立刻就明白了。他们呼啦一下子全就都下了车,秀文带头齐刷刷地全跪在了爷爷们面前。秀文首先给爷爷们磕了三个响头,冬天的土地有多硬呀!三个响头磕完他的脑门儿就流血了,可秀文仍跪在地下说:“几位爷爷、大伯、叔叔,我们小哥儿几个在这儿给您们磕头了,求您们给我妈让条路,让我妈入土安息吧!”说完孩子们就一起磕起头来。围观的人群立刻爆发出一片哭声和哀怨之声。就连当初参与阻拦的婶子、大妈都心存不忍开始跑上前来哭着阻止孩子们的行动。可孩子们就是不起来,坚持求爷爷们让路。村长的机会终于来了,他走上前对着激动不已,浑身哆嗦的老头儿们说:“我说老哥儿几个,老高家的根子给你们下跪,磕响头你们就不心疼?尤其是秀文他们哥儿俩,从前天起他们就开始磕丧头,磕到今儿,总有几百个了吧?难道你们要让他们磕死在你们面前不成?让路吧!让路吧!”听了这话,中正的大伯再也忍不住了,他扑在孩子们的身上大哭起来。一边哭他一边说:“孝心的孩子,爷爷服你们了!让你们的好妈入坟吧!今后就是家里出了天大的事,也由大爷爷一人顶着。”他的话音刚落,路上的人群立刻就让开了。至此,孩子们的孝心感动了天地,德琴的遗骨最终埋入祖坟了。

    德琴病逝后不久,这世界上有一个最疼她的人也相跟着她去了天堂。那就是德琴的妈妈。

    纷纷的春雨催开了山上的桃花,清明到了,中正带着秀文、秀秀兄妹俩给德琴扫墓来了,老远的他们就看见德琴的坟上放着一束鲜艳的山桃花。还有一堆燃尽的纸灰。三个人对此都感到很惊奇,想了半天也没想起到底是谁来此祭奠德琴了。而且还放了鲜桃花。喜爱山桃花是德琴少女时代的秘密,就连中正也不知道媳妇儿德琴曾经最喜欢四月里为群山报春的野桃花。高村人更不可能知道这个秘密。也不可能有人注意的到,德琴病重期间常常有个外村的陌生人在德琴家门口儿晃来晃去。也不会有人想得到,这个人为了能到德琴的坟上来祭奠德琴,曾经在村里陆陆续续地晃荡了有半个月。

    清明已经过去了,亲人们虽然还在深切的怀念着德琴,可关于那束桃花和那一堆莫名其妙的纸灰,却很快的就被人们遗忘了。一个好人去了,可大山里的又一个春天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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