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辆囚车的铁燎与铁燎,铁燎与囚木相互碰撞,发出乒乒乓乓声。有时又一连几次铁钉与铁钉之间碰撞,发出叮叮的声音。
那是在清州城内的大官道上,阳光甚烈,一众年轻的太监骑马在前,一队官兵推着囚车在中,一行男女各自带了手铐脚镣在后,从城西到城东,所去的方向正是岷州衙门。
领头一名太监约莫三十来岁,他脸上皮肤光滑白皙,双手勒着缰绳,不停左右四顾,朝围观者看上几眼,嘴角边隐隐露出笑意,似对周围人的讨论极其满意。只是他脸上光滑,一点胡须不沾,不男不女,这笑起来实在是有点难看。
街道两旁站满了人,对着那被囚的老老少少指指点点,相顾言道:“东厂又来抓人,这次囚车上坐的竟然是辛老爷,哎,可怜了他全家家眷,从今以后,怕要受苦了。”有人问:“却不知辛老爷被安的什么罪?”先那人答:“听说是和圣婴教的勾结。”问话那人“啊呀”一声,不再言语。
说起这圣婴教,天下人无不谈之色变,恨之入骨,因它教里的人平日无事,便出来抓平常人家的婴儿,抓去后,总会在周岁时送回,只是送回的孩子早已血肉模糊,死去多时,绝没有生还之理。平常人家的小孩子调皮不听话,大人就说:“再不听话,圣婴教的人来将你抓去吃了。”
道旁正在一家酒店里喝酒的曲文才见此情形,探出个头来,道:“这年头,东厂有事没事来封大户人家,去年封了李员外全家,说是言语间亵渎了大罗仙界的神仙,三个月前抓了金大富,说是与智慧门勾结,现在又抓了辛老爷,好玩好玩,最好把这岷州的有钱人都抓尽。”
他话说到这里,却是顿了一顿,道声“可惜……”,便不再说下去。
听的人忙问有什么可惜的,曲文才道:“辛老爷仗义疏财,城里城外几百里内有了灾祸,哪一次不是*辛老爷放粮救灾的?四年前那场大雨,一连下了七八日,大水冲垮金仙观,又要冲龙王庙,冲了龙王庙又要冲静居寺,里乡外乡的人连个臭屁也不知,只当那些庙子要垮就垮了罢,可惜那大水偏就不停,要去冲这城里的人耐以生存的引水堤坝,哟……这下好了,若是引水堤坝被冲垮了,那这座城哪还有幸存之理……算了算了,辛老爷的好大家多数都是知道的,他有一样好,我却保证你们都没听说过。”
有人问道:“什么好?”
曲文才答道:“辛老爷生了个花一样的漂亮女儿,这还不是他的一样好?”
众人顺曲文才的目光看去,那第四辆囚车之上,站了一名十五六岁的姑娘,这时她左颊上一条汗水流了下来,正好将她脸上的泥土清洗掉,露出原本的红色来,她一双大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前方,小口紧紧闭着,尽管穿了囚衣,头发蓬乱,仍然掩饰不住那天生秀丽。
“切,谁不知道他曲文才迷恋辛家小姐很长一段时间了。”听的人嗤之以鼻,曲文才几年前装成家丁混进辛家,就是为接近辛家小姐的事,早已传遍了全城。那些人也不奇怪。
曲文才一时看得入神,不由想起科举那日,辛家小姐睡在槐树下的风情,怦然心动,口边喃喃道:“好美啊,即使是坐在肮脏的囚车里,这美也丝毫不见衰。可惜花儿正当开放的年纪,就要被阉狗抓去……若是放任如此,今后命途不知如何坎坷,说什么也得救她一救。”
这等大户人家一旦被抄家,通常是斩首的斩首,剩余的男眷发配边疆,其家中女眷的命运就甚为坎坷了,运气好的,被大户人家买去作个丫鬟,说不定还能做个几房太太,图个富贵。运气差的被卖入青楼,从此沦落风尘。
曲文才原本也是有感而发,凭他的能力,想救辛家小姐实在是难事。岂知他话音才落,那为首一名太监马鞭挥出,甩进窗口处,正正勾住他的脖子,顺手一拉,大力使来,便将他扯得飞将而出,“咚”的一声,结结实实地摔在街上,呻吟起来。那太监向身后招了招手,示意队伍暂停,道:“刚才可是你在骂,还说要救人?”
旁人一见他被摔在地上,登时吓得脸都青了,再也不敢言语半句。押解犯人的队伍也停了下来,一时之间,偌大一条街,人影幢幢,却无半点声息。
曲文才没想到自己随口的一句话,竟会被这太监听去,招来这等祸患。正些东厂太监的残忍,他早几日前就见识了。既然落到了他们手里,他是必死无疑了。伸头是一刀,缩头还是一刀,横竖都是死,不如骂几句痛快,说道:“是我在骂,你这阉狗,全身生烂疮,又臭又烂,先烂掉了你下面,再烂断你双手……”
原来这名中年太监头领最忌讳人家说他下面是烂掉的,那太监听他骂得恶毒,气得双目发红,全身微微颤抖,手下加力,不让他再说话,道:“我让你骂,勒死你看你还怎么骂……我……勒死你。”他也想骂几句还口,但是骂了两句,却是想不出个新词来,说来说去还是那句。
曲文才被马鞭勒住,涨得满脸通红,双手死死抱着颈项,去拉那马鞭,欲图喘过一口气来,那太监见了,乐得眉开眼笑,手下又再加力,顺手一带,将他从左边甩到右边,又问:“好玩不好玩?”
曲文才被摔得全身酸痛,颈项被绳子栓紧,气都快透不过来,哪还说得出话?
那太监双眼四顾,更是高兴得意,竟然掉转马头,朝那囚车行驶去,曲文才被拖着,先是撞在停在道中的马蹄上,常言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那马跟惯了这些恶霸太监主人,也成了恶马,见着地上的人,就要狠狠踏足去踩,幸得那些太监受了领头太监的眼色,及时勒马,并没有踩着。曲文才在地上,却见着那马蹄要踏过来时,一物印着阳光明晃晃地,晃得他眼神发呆。
原来那些有钱人家人物怕马儿久行,马蹄经不住磨损,都用羊皮包裹着,久而久之,为了方便,就在那羊皮里放上一些简单物事。而这些马的马蹄处,尽皆绑着一把匕首,太监们的目的原本是让被马踏之人顺便被匕首插上一刀,这时,却成了曲文才逃命的希望。
再次撞上马蹄,那马仍旧踏足来踩,曲文才早已算准了这个机会,右手已出,看准那匕首的刀柄,将匕首取了出来,藏在腰间的皮囊里。那马实在是久战成精,刚被取了匕首,就前足高抬,嘶叫一声,像是通灵一般,幸亏它的太监主人不明就理,不予理会,死死勒着缰绳,那马才安静下来。
那领头太监骑马快步行到第四辆囚车前停下,他仔仔细细地看着车上的辛漫雪,忽然间怪声怪气嘿嘿笑了一下,回头看着趴在地上的曲文才道:“你不说我还没注意,囚车里这朵花儿还真是美得很啊。”
曲文才歪着头,看样子已是奄奄一息,不说话。
太监见他如此,当他已被勒得透不过气,不再理会,仍旧对着那姑娘怪笑,辛漫雪原本低着的头这时倒抬了起来,凛然看着太监,道:“死太监,你笑起来好难看。”那太监饶有兴致地将她上上下下看了一遍,道:“有多难看?”辛漫雪道:“比狗都不如。”
那太监额上的白色眉毛竖起,朝辛漫雪逼近一步,怒道:“你自己要找死,我就成全你。”
辛漫雪自知说了那话后,难以幸免,身子不由自主向后退去,但她身在囚车中,身子早已被固定了,根本动不了分毫,眼见太监越逼越近,那张人妖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姑娘惊慌失措道:“你……你别再*近了……你……”
囚车的裂缝约有常人手臂粗细,太监再将马赶近一步,右手伸出,堪堪从囚车的裂缝中伸进去,再伸出来时,手中带出了一片裙角,辛漫雪吓得“哇呀!”一声,腰间的裙角已是被太监扯去了一片,露出了里面如雪般白嫩的肌肤。她脸上露出惊愕的神情来,道:“你是太监……怎能……”
只听那太监冷笑一声,对着一旁赶车的官兵道:“今日你们看我毛公公当街行人事,若有我办不着的,就劳犯你等过来帮我一把了。”
一众官兵多是豺狼之辈,听他如此说,再看看辛漫雪如花的面容,嘴角都要流出口水。却另有一名满脸胡子的官兵看着他的行为,眼中快要喷出火来,他右手一直摸着腰间刀柄,这时就要拔刀相向,却有一只手拿住了他右手,正是他右侧的官兵,悄声道:“别惹事,静下心来,你若不忍看,就将眼闭了。”
毛公公伸手抓了囚车的围栏,这囚车本就是木头所铸,不是很结实。他一用力,只听得“劈啪”一声,那围栏断了一根,囚车就露出了一个大空缺来。他犹豫了一下,却又双手齐出,抓了那大囚车上下两栏,再使劲的抖动,那囚车立即被摇得散了架,他再喝了一声“起!”,便将那囚车活生生扯成了无数木头碎片,四面飘落开去。
这个当头,在场的人被满天的木屑蒙了眼,无不惊诧于毛公公手下力道,曲文才却抓着了好时机,悄悄将匕首取出,一刀割了颈项处的绳子。再看四周乱成一团,正是逃跑的大好时机,但是他又想,若不是由于他来打岔,那辛家小姐又怎会遭到当街受辱的威胁,所以他暂且装作被绳子弄得喘不过气,趴在地上。
那公公一阵狞笑,在他眼中,姑娘此时虽还穿了衣服,却和赤裸没什么两样了。就要伸手去将完全待他宰割的小绵羊搂上马来,听一人沉着声道:“毛公公,这怕是有些不妥当吧……”正是那名满脸胡须的官兵,他话未说完,就又被他右侧的一名官兵捂住了嘴,却听毛公公道:“我毛公公行事什么时候轮到你一名小小官兵管教?”那官兵赶紧赔礼道:“是是,毛公公行事自然是最公正的。”
毛公公冷笑一声,道:“你倒是识时务,就是你旁边那位有点不服,两颗眼珠子瞪得太圆,一点也不好看,你去将他眼珠子挖了出来,今天晚上哥们用来下酒,我就向厂公提请,在国师面前举荐你,让你连升几级,做这岷州刺史。”
那官兵不过是个寻常的官兵,平日里只有做苦力的命,岷州刺史官居五品,若是当上了,处处都是来巴结的人,财源滚滚,两者根本没得比。这毛公公为了看一场人与人相残的好戏,不惜用大富贵来诱惑,在旁人眼中,这实在是个大大的好差,怎料那官兵面露难色,道:“这……”
毛公公面色一寒,道:“怎么了,厂公乃是国师最信任的人,又是我干爹,你是怕他办不到,还是怕我办不到?”
那满脸胡子的官兵怒道:“草你老娘,你这狗太监,实在欺人太甚。”将腰刀拔出,刀身引着阳光,发出白得刺眼的光芒来,行家见了,便知这刀非凡,并不是普通官兵身上所能佩带的。胡子官兵一跃而起,竖起一刀斩向毛公公,颇有威势。
毛公公见状,道:“岷州的小官兵也恁的胆大,这岷州的官儿也该换换了!”正要挥舞鞭子去缠那大刀,手中的鞭子却不知怎的只有了一个把头,那刀已经快冲到面门,来不及去细究根由,只得在马上仰身,侧头避开这一刀。
怎料他才仰身,就觉背后传来一阵剧痛,当即惨呼一声,从马上翻倒下来,匍匐在地,在他背后,赫然插着一柄匕首。
在背后插他一刀的人正是曲文才,那官兵与毛公公起了冲突,他趁着众人专注于两人时,就趴在地上休息,片刻后,那官兵横刀斩来,将毛公公的马儿逼得后退几步,正好退到他旁边,那缰绳也就拖在地上,临近他面门。他恨不得毛公公被杀死,当即趁其不备,临着毛公公的手边割了那绳子,让毛公公没了武器。不过片刻,毛公公竟然仰着身子,将后背放在他面前,一不做二不休,一刀插入那后背,将之杀下马来。
周围的围观者,登时慌了神,纷纷言道:“毛公公死了,毛公公死了。”一众人等都害怕引火焚身,赶紧四散开去,全场乱为一团。
骑马在前的六七名太监一见毛公公栽下马,慌了神,都急喊道:“快抓了这小子和这大胡子,别让他们跑了,公公……公公……”一并掉转马头,飞骑过来。只见毛公公扑在地上,背上的匕首直没至柄,嘴里流出的血淌了一地,看样子是死去了。骑马走在最后的太监道:“快传太医,快传太医。”
走前面的道:“毛公公已经……死了……除非国师在此,用起死回生法。”一众太监立即吓得面色铁青,全身颤抖如筛糠,一个个道:“公公死了,这可怎么向厂公交代。”
不待他们下令,那些官兵早已提刀直围过来,各砍曲文才和那大胡子官兵。
那大胡子官兵大吼一声,手握单刀,挥舞格斗,一时间刀光剑影,处处凶险,他不单要自保,还护在曲文才身前。官兵数量众多,他却只有一人,却能独战支撑许久,倒让人惊诧不已。但是这里离衙门已经不远,只消稍过片刻,衙门官兵一到,他二人就实在是插翅也难飞了。
曲文才一刀递出,全然是为了让囚车上的姑娘不受侵犯,见公公落了马,他眼光滴溜溜直转,看见了停在身前的马儿,站起身来,一边要翻身上毛太监的马逃跑,一边对呆若木鸡的姑娘道:“辛小姐,漫雪,可还记得我?”
辛漫雪所在的囚车原本已被毛公公击得粉碎,只剩底板,她却一直站在上面,呆呆看着发生在她面前的变故,这时细看着曲文才,问:“你……你怎知道我的名字,莫非你是……你是……”她一连说了几声“你是”,却还是叫不出名字来,最后终于说出口来,“我想起了,你便是那个家丁、书生,曲文才。”
曲文才道:“你还记得我名字,那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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