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身上马,坐在这马上,与辛漫雪所在囚车等高,距她也不过一步距离,便伸出双手,要将她环抱上马来,怎料才刚碰着她衣边,就听大胡子官兵惨叫一声,这声音实在太过尖利,那马受了惊吓,登时朝前行了几步。曲文才扑了个空,甚是不爽,转头去看那大胡子官兵,见他左肩处鲜血直淌,伤口很深,他心头“丁冬丁冬”直跳,暗道:“这大胡子本是官兵,还要反叛过来,拼命保护我,倒是个血性之人,只可惜看样子他就快要先我一步牺牲了。他一死掉,就再没人保护我,我也只死路一条了。”
幸亏大胡子的刀是柄好刀,别个与他拼斗时,一旦对刀,必然给对方的刀上留下个缺口。但是双拳终究难敌四手,这时,一名官兵从他左侧砍到,他又挥刀去挡。一旁马上的一名太监看准了时机,手中马鞭挥了过来,套在他刀身之上,顺手一带,那刀脱手飞出,只听得叮当声响,落到了他身后的地上。
那挥鞭的太监喝道:“加把力,杀了这大胡子大叛逆,把这小贼活捉起来,凌迟处死,五马分尸。”
大胡子一身都已被血染红,他手中没有了刀,功力大打折扣,左一掌又一掌接得甚是吃力,一转眼手臂上又吃了一刀,看样子马上就要不支死掉。
那几名太监见大胡子官兵已是虎落平阳,此时再勇也厉害不到哪个程度了,纷纷将缰绳挥过来,要致他于死地。那大胡子周身尽是刀光绳影,左支右拙,冷不防被一绳子套住了右手,行动顿时一缓,其余人一见,尽都趁隙搅上来,几个太监的绳子尽数飞速缠住他双臂和脚腕,让他行动受制,众官兵手中闪亮亮的刀光更是一点也不停留,往他全身各处斩到。
曲文才看得心惊胆战,暗道:“完蛋了,完蛋了!这大胡子先死了,下一个怕就是我了。想不到我曲文才受尽欺辱才有几个兄弟肯叫我老大,今天却阴沟里翻船,要死在这里,考什么状元,都是一场空了。可惜我那一帮子兄弟,要是以后没了我,他们怎么在定城立足。”
他不敢看唯一的同道大胡子被刀切成肉酱的情形,闭上眼来。
这时,忽地听那大胡子大喝一声:“一点圆,直进三千尺!”陡见他身子猛地倾倒在地,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闪过了迎着全身而来的刀影,匍匐在地,如离铉的箭一般射出,如一把利刃穿梭在众官兵丛中,所到之处,官兵无不飞出几丈开外,他行动的轨迹,却是个圆圈,而栓在他身上的绳子,一直绑得甚紧,在这一阵穿梭中,那前行的巨大力道早将马上的几名太监带到地上,摔成一团。
有名太监从地上爬起身来,拍拍泥土道:“这一脸胡子的是智慧门余孽,一定要杀了他。”
大胡子说话的声音若有若无,像是飘荡在空气中:“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智慧门下最不成器的小卒丁大伟是也。”先那名太监冷笑道:“丁大伟,你苟且蒙混在岷州,今日终于原形毕露,死到临头了还不自知。”丁大伟道:“老子就算死也要拉你们这些东厂狗子垫背。”
智慧门的大名,恐怕在世的人无人不知了,这门派以特门技术为基本,发挥人体潜能,达到与神仙对抗的目的。四年前,金仙教还不为人知,除了大罗仙界,便是以智慧门为尊,乃是举国上下公认第一门派。后来皇帝为了长生不老,宠信金仙教教主左经元,智慧门由此衰落。传说,智慧门中个个都是高手,厉害的可与大罗仙界神仙对抗;稍微差一点的,也会一些神奇的特门技术,对付少量寻常官兵,应该不在话下;又有谁想到,这一名普通的大胡子官兵,竟然也是智慧门的。但事实摆在眼前,容不得人不信。
曲文才不明白这丁大伟这一招明明这么厉害,早些为什么不用出来,偏要等全身是伤了才使出。这时见大胡子在地上穿梭出的空隙越来越小,速度也越来越慢,不少躲开的官兵又一次围了上来。心知大胡子在使这一招时耗去了身上大部分潜力,已是强弩之末。
曲文才手在腰间抚了一抚,咬了咬牙,暗道:“只得拼上一拼了。”脸上忽然露出诡异的神情。从腰际取出一个掌心大葫芦样的物事来,道:“是你们要逼我开金仙葫芦的,真要赶尽杀绝,大家就同归于尽好了。”他说到‘金仙葫芦’四字时,尤其用重音强调,同时左手提了那物,右手就要揭开它封口处的黄纸封条。
临近的官兵们一听说金仙葫芦,吓得脸色苍白,纷纷朝后退开几步。却听一名太监道:“这小贼年纪轻轻,哪会有金仙葫芦,别受骗了,继续杀。”
曲文才冷笑一声,道:“那你便试试看。”右手已出,一把揭开了那封条。
只见一道白光闪过全场,光线之强,比之天上的阳光来,还要强上几分,直要晃得人眼瞎一般。
众官兵顿时乱作一团,纷纷闭眼四处乱窜,几个骑在马上的太监方才还很镇静,待见那葫芦中真发出了白光,吓得“哇呀”大叫起来,闭眼骑马拼命逃跑。在他们心目中,那葫芦就是灾难的化身,无不期盼能离它远一点。
这葫芦本是曲文才幼时在河边碎石边发现的,见它造工精良,小得可爱,便顺手拆开封条,见里面竟然发出强劲的光芒,以为是仙家法宝,便留在了身边。平日里更不敢随便取出观看,因为平民私藏法宝乃是大罪。此时,为了保命,他便将之取了出来,倒取得了非凡的效果。
曲文才趁着这个机会,忙向丁大伟使眼色,丁大伟点了点头,飞跃上马,坐在曲文才身后,只是他上马时似已用尽了身上的力气。说话的声音也已奄奄一息:“向城西走,现在城东的官兵肯定多得很。”
曲文才心中念着那辛漫雪小姐,当即回头看向那囚车,只是那里却一个人影也无。心想:我这金仙葫芦到底是真是假,自己也不知,不过就是过去顺手拣来的东西而已。再稍等片刻,这比虎狼还凶狠的太监官兵发现受了骗,再想逃就难了,到了那时,大胡子先被官兵砍死,我再被活捉去凌迟处死五马分尸,那可不爽得很,得先逃了再说。只是这辛小姐刚才还好端端站在那破囚车上,怎的突然没了影子?
来不及去细究,当即挥鞭催马向城西快行,那马端的是匹好马,只听得呼呼风声从耳边飘过,已然远离了乱成一团麻的人群。待众人发现,二人早已去得没影了。
行了一会儿,曲文才感觉背后的大胡子官兵丁大伟呼吸越来越重,担心他摔下马去,便勒着缰绳,放慢马行的速度,不料丁大伟怒道:“骑快一点,找个隐蔽的地方躲起来,不然被官兵拦路追上,你我都会没命。”
曲文才当对方是救命恩人,说话也很客气,道:“你身上尽是刀伤,我担心你坐不稳。”
丁大伟的脾气却很大,怒道:“要想我的伤快好,就得快些找个隐蔽的地方躲起来,在这里说空话有个屁用。”
曲文才道:“那你就坐好了,摔下去别怪我。”当下催马急行。
沿途经过,街道上各处人家多是关门闭户,两丈宽的大道上人烟稀少,想是人们听闻毛公公被杀一事,怕受到牵连,都回家去躲了起来。这倒给骑马逃跑的两人省却了不少麻烦。
行了一段,已经到了西门大道,人渐渐多了起来,曲文才左右四顾,见到了一家药店,他担心大胡子身上重伤,问道:“你受了伤,要不要去弄点药?”
丁大伟道:“不妨,我身上带了药的,现在早就敷上了。这城我不熟悉,你先找个隐蔽地方休息一下,不用管我。”
曲文才看了看那药店,他不是第一次在险恶社会中打滚,得罪恶少被打手满街追的事件过去发生过不少,像这种没命的逃亡却是第一次,他想:“这逃亡过程中肯定要遇着些拦路狗,万一大胡子的刀解决不了问题,那大家不是都得完蛋?得买点毒药,弄点暗器,以备不时之须。”
当即在那家药店门口停了,用身上最后仅余的一两银子买了些蒙汗药,那丁大伟不明所以,问道:“我的伤没大碍,不是说不用买药么?”林镜然道:“这药是蒙汗药,不是给你买的。”丁大伟也不细问。
曲文才挥鞭赶马,朝城门方向而去。他想:若此时城门未关,只要出了城门,逃向别处,就不用担惊受怕了。丁大伟问道:“这可是要去城门?”
曲文才道:“不错。”
丁大伟道:“也好,如果能出城去,就不用怕被通缉了。”
西城门守城的官兵早收到了天上的烟火信号,关了城门。
快步催马来到城门处时,只见城口紧闭着,一众官兵守在门口,严阵以待,要出城几乎是不可能。二人还在远远鬼祟观望,就被守城官兵看见了,一官兵骑马行了过来,道:“太守有令,今日暂且关闭城门,任何人不得出城,来者一律经过检查方可离开。”
就要过来盘问。
丁大伟在与人拼斗中,弄得浑身都是鲜血,若被他走近检查了,那还不立马暴露身份?曲文才赶紧掉转马头,飞也似的朝来路返回,不逃还好,这一逃,更是暴露了他心中有鬼,那些官兵当即便追了过来。
曲文才催着那马疾驶进了一条巷道,一连拐了好几个弯,才敢回头去看,见没有了官兵的影子,才深深呼吸一次,算是松了口气。
丁大伟见了,叹口气道:“毛公公是东厂厂公的义子,身份尊贵,我们杀了他,这次祸的确是闯大了。这祸出在清州,清州的官自然也知道罪责难逃,为了让我们出不了城,连城门也关闭了。你我这条命恐怕得就此赔进去,我死了倒还没什么,好歹活了四十来岁,见识也多了,又孤独一人,无牵无挂;只是小兄弟你年纪轻轻,这条命若是赔了进去,还真不值。”
曲文才却张目结石,手指左侧一列房屋上端,道:“那里……那里有个人。”
他方才回头时,并未见着官兵,眼角余光不经意间闪过那房顶屋瓦,却看见一个苗条的年轻女子蹲身在上面,身穿红衣,当时她见曲文才看了上来,还还以一笑。那笑真是颠煞众生,看得他心火大动,只是还来不及去观赏,那身影就凭空消失得无影无踪。只这匆匆一瞧,根本不能看清那到底是谁人,只知那女子自己绝对不识。
他这一说,倒让丁大伟产生了一点好奇,顺着他所指,那里房顶上仅有一个鸟雀样的石建筑,根本没有人影,却道:“你真看见那里有人了?”
曲文才见他相信自己所说,道:“我也不确定,方才回头后,我隐约看见一道红影从那里闪过。”
丁大伟面露凝重神色,道:“快些找个隐蔽的地方躲起来,从上马逃跑开始,我就一直感觉有人跟踪。初时还以为是错觉,既然你也见着了,那就决计错不了。”林镜然奇道:“跟踪我们干嘛?若要来拿我们,凭她突然消失的本领,我们又怎逃得掉?”
丁大伟道:“我怎知道,你快寻个隐蔽地方躲起来为妙。”
曲文才见他说得凝重,便快速挥鞭赶马,朝荒僻的地方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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